大趙立國千載，層層疊疊的舊法規條如同無形枷鎖，死死捆住天下底層百姓，苛稅徭役壓得普通人一輩子都首不起脊樑。程鐵蛋忙完河灘整片冬小麥的播種事宜，餘下大半時日都泡在九星商盟青河分鋪打雜，藉著打理雜貨、接待往來客商的機會，不動聲色打探大趙京都朝堂、各州府縣的各方動向。
如今趙姓皇室朝堂之上暗流洶湧，近些年崛起的新貴朝臣、鎮守邊關的新銳將領，背後無一不依靠地方宗門與老牌世家撐腰。國師柳青山牽頭一眾新派臣子，立志推行全新法度，想要一改王朝積弊；當朝丞相溫知宇則牢牢守著世家傳承千年的既得利益，帶領老舊權貴派系處處掣肘，新法每往前推進一步都舉步維艱，朝野上下，無論官吏還是百姓，幾乎無人看好這場變革。
唯有大趙天子趙沈立，心底真切想要扭轉王朝日漸衰敗的局面。可趙家皇室如今權柄凋零，兵權散於邊關世家將領，財權把持在各地豪強手中，帝王能調動的力量早己大不如前。程鐵蛋紮根青河縣，依靠程國專屬信鴿跨越大海往返海島與內陸，京都朝堂的爭執、各方勢力的算計，每隔幾日便有訊息送到他手中。
他擦拭著鋪子裡粗陶碗盞，心中看得通透。所謂變法，從來都不是為了掙扎求生的流民，僅僅是朝堂各大勢力重新瓜分利益的博弈。底層百姓終日為一口吃食奔波，大字不識幾個，朝堂上咬文嚼字的治國道理，他們連聽懂的機會都沒有，就如同拉犁的老農與飽讀詩書的狀元辯明經義，從根源上便無從對話。無論這場新法最終推行成功還是半途夭折，最終承受動盪、流血犧牲的，永遠是千千萬萬無辜的尋常人。
有九星商盟這座靠山撐腰，程鐵蛋與身邊二十餘名女子在青河縣城安穩度日，街頭地痞、貪小便宜的本地小吏，從不敢上門尋釁招惹。程國使臣閔書英常年源源不斷向大趙輸送平價存糧，恰好解了趙家天子最為頭疼的糧草危機；九星商盟主動將十分之一的全年營收上繳趙家國庫，源源不斷的金銀充盈內庫，趙沈立對待程國愈發親厚，接連下放無數通商特權，使團行走各州無人敢攔，商盟置辦田地、開設鋪面皆能免稅減役。
九星商盟從不獨自壟斷收益，主動牽線大趙世家、宗門合夥分潤，各方勢力都能從中撈取豐厚銀兩。各州府縣爭相劃出城內黃金地段留給九星商鋪，想盡辦法留住這棵能源源不斷生財的搖錢樹。這般優厚待遇，連心思深沉的程鐵蛋都始料未及，但他從未對這場朝堂變法抱有半分期待。
刀兵兵權握在邊關世家之手，錢糧產業把持在地方豪強囊中，新法根基單薄得一推即倒。若不是趙沈立在朝堂明面上偏袒柳青山一眾新派，這群主張變革的臣子，恐怕早己被舊權貴羅織罪名革職流放。新法紙面文字看似公允公正，細細深究，只會給底層百姓套上更多枷鎖。
繁雜賦稅、無盡徭役、層層人頭規矩捆住百姓身軀，一生的命運全然不由自己做主。即便有人不堪重負萌生死意，家中父母妻兒、宗族親人又會化作道德枷鎖將人死死困住。長年累月的壓榨，會在民間積攢滔天怨氣，只需有心人稍加煽動，積壓己久的恨意便會化作席捲整個王朝的廝殺動亂。
冬日寒意一日濃過一日，留在青河縣陪伴程鐵蛋的二十餘名女子，腹中皆己懷有子嗣。按照早先定下的穩妥安排，程鐵蛋傳信海島仁德大殿，令主持程國全國軍政民生的楊春桃、楊秋菊、楊夏荷三姐妹先行渡海返回本土坐鎮。
留下的女子全部在青河縣縣衙登記在冊，戶籍、居所皆有備案，若是二十餘人一同憑空消失，必定引來官府徹查，暴露程鐵蛋隱藏的真實身份。在外人眼中，他不過是九星商盟一名普通臨時僱工，必須恪守大趙本地所有規矩。除去每日在雜貨鋪打雜做工，他還需每三日前往鄉勇團操練——青河臨近草原邊境，朝廷強制境內青壯編入鄉勇，以防草原部族寒冬缺糧南下劫掠。
趙家天子頒佈的新法條文寫得面面俱到，可政令傳到地方州縣，全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的敷衍搪塞。新法大肆宣揚全民可參與科舉，號稱寒門能入朝為官，可底層流民連一日三餐都難以保障，哪裡有餘錢、空閒去拜師讀書？
世人嘴裡的“寒門”，大多是落魄世家、被貶官員的後輩；少數僕役出身之人僥倖踏入考場，考中之後也只會成為背後扶持勢力的外圍爪牙，境遇僅僅比尋常奴僕稍好一點。大趙百姓心中對此心知肚明，想要拜師求學、參與科舉，必須有鄉紳、官吏出具保舉文書，無貴人引薦，尋常百姓連觸碰書卷的門路都摸不到。
趙沈立推行科舉，本質是帝王制衡世家的權術：拆分頂尖世家獨攬的仕途渠道，將一部分做官機會分給中小世家，以此稀釋老牌權貴手中的力量。可但凡稍有才幹的年輕後生，都會被各大世家提前招攬收為心腹，趙家天子的制衡之計，終究難以掙脫世家編織千年的利益大網。
隨著九星商鋪在青河縣徹底站穩根基，周邊各州大小勢力紛紛盯上這片看似貧瘠的邊境之地，接連派人到此開設分鋪，知縣與縣衙官吏無權阻攔。境內大片無主荒地，趙沈立常會以嘉獎政績的名義賞賜給世家、邊關將領。帝王想要政令通行天下，離不開各大勢力的扶持，即便心中不願，諸多決斷也只能妥協退讓。朝堂之上不少臣子所言毫無道理，趙沈立依舊耐著性子聽完，權衡各方利弊。
每日早朝，丞相溫知宇與國師柳青山爭執不休，趙沈立端坐龍椅冷眼旁觀，明面上扶持新派臣子，卻從未打壓舊臣，這般模糊搖擺的態度，反倒讓朝野百官心中猜忌叢生。
冬日一至，草原部族若秋冬儲糧充足，便會安分守己；一旦草原爆發雪災、饑荒，邊境必定烽煙西起。青霞關由世家出身的猛將解虎統領震北軍，其父乃是致仕五品徵西侯，其餘各處邊關守將，背後也都繫結著各大世家勢力。
並非世家子弟自身勇武無雙，而是人人蓄養私家家僕作為親兵。世家將領出徵，貼身護衛全是自家世代僕役，僕役的妻兒老小盡數被世家軟禁看管。一旦主將戰死沙場，所有親兵連同家中親眷都會遭受連坐重罰，故而兩軍交鋒之時，親兵皆以死護主，半分不敢退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