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牙山的聲音微微發顫,那是刻在金國高層心底的陰影。
“九星商鋪便是程國設在我們眼皮底下的商號!你敢動九星商鋪半分,是嫌我們死得不夠快嗎?”
他伸手指向城內,語氣稍稍緩和,卻依舊嚴肅無比。
“更何況,我們大批受傷的將士,還指望從九星商鋪換取藥材、傷藥續命。一旦我們劫掠商鋪,日後程國斷絕所有物資交易,城中數萬傷兵盡數等死,你是想要害死城內所有人嗎?”
“要換取糧食藥材,拿金銀財寶,拿俘虜、奴隸去交換,只可交易,萬萬不可生搶奪之心!”
阿牙齒被兄長一頓訓斥,滿腔躁動瞬間被澆滅,低頭垂肩,滿心不甘,卻又心知兄長說的句句屬實,低聲應道:“是,大哥。”
青霞關城內,九星商鋪依舊照常開門。
金軍一批又一批送來金銀、奴隸,從商鋪之中換取救命的藥材、少量糧食。這些源源不斷送來的人口,又經由九星商鋪的秘密渠道,一批批轉運送往後方涵州。
不止青霞關一地,宋國軍兵鋒所過的諸多城池,各處九星商鋪都在暗中行動。對外打出光明正大的旗號:商鋪要開闢大片莊園墾荒種糧,需要大量人手做工勞作,公開收購流離的奴隸與難民。
可程國勢力依舊處在蟄伏階段,不能夠明目張膽大肆救人。若是短時間之內收容的人口數量太過龐大,必然會引起大金、大趙各方權貴的猜忌與忌憚,招來禍端。所以每一處九星商鋪,接收的人數都設有上限,招滿定額之後,便會立刻停止再收留難民。
無數流離失所的百姓,眼巴巴趕來,卻只能被拒之門外,依舊要留在亂世戰火之中苦苦掙扎。能被九星商鋪救下的人,終究只是苦難眾生裡很小的一部分。
千里之外,大趙南遷之後的臨時都城,慧城行宮大殿。
趙立倉皇逃到此地時日尚短,宮室都是倉促修葺拼湊而成。國庫府庫空空蕩蕩,先前一路逃亡,大量倉儲物資全部遺失在北方故土。剛剛在南方立足,土地還未完全掌控,各州賦稅還沒有來得及收繳入庫,根本沒有多少存糧可以供給前線大軍。
大殿之上氣氛焦灼,文武百官分列兩側。
一名內侍躬身出列,神色滿臉焦急,向著高位之上的趙立高聲啟奏。
“啟稟皇上!宋元帥再度派遣信使前來催運糧草,前線將士糧草己經吃緊,懇請陛下速速調撥糧草送往前線月城!”
柳風國師上前一步,眉頭緊鎖,語氣帶著幾分為難:“皇上,這話說來輕巧。我大趙朝廷剛剛落腳慧城,立足未穩,國庫倉廩空空如也,哪裡拿得出大批糧草供給前線數十萬大軍?”
枉眉丞相聞言立刻上前辯駁:“可前線宋元帥麾下將士,正在為國浴血廝殺,收復故土!就算國庫不足,也必須想方設法湊齊糧草送過去!斷糧,則大軍危矣!”
柳風與枉眉二人站在大殿當中,你來我往,言辭爭辯不休,滿朝文武神色各異,有人嘆息,有人束手無策,不少地方官員暗自低頭,心中清楚,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龍椅之上,趙立面色疲憊,一路南逃的惶恐尚未完全褪去,眼下又被糧草難題壓得心力交瘁。他看著底下爭執的兩大重臣,抬手重重一揮,打斷二人的爭辯。
“夠了!”
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宋元帥為國征戰,收復我大趙河山,萬萬不能虧待前方將士。枉眉丞相,戶部尚書蘇林山,你們二人協同辦理,竭盡全力籌措糧草,送往月城前線。”
趙立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無可奈何,清楚國庫之中實在沒有多少存貨,長長嘆了一口氣。
“不必多言,能湊多少,便送多少。另外傳下朕的旨意——准許宋國軍就地徵糧,以保全大軍,繼續收復我大趙河山。”
此言一齣,殿內部分大臣心底暗暗一沉。就地徵糧這道旨意一旦傳到軍中,如同開啟一道洪水閘門,亂世之中,手握兵權的軍隊一旦被允許就地取糧,地方百姓將要承受何等苦難,眾人心中隱隱都己經預料到。
旨意落筆,蓋上皇帝印璽,快馬信使拿著詔令,火速離開慧城,向著月城宋國軍大營疾馳而去。
而遠在青霞關,鮮血依舊不斷浸染殘破的城牆;各處九星商鋪,依舊在列國夾縫之間,有限度地拯救生靈;慧城行宮之內,君臣的一紙詔令,又將無數底層百姓推入另一場磨難當中。天下棋局,每一處都在劇烈動盪,無人可以置身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