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橋底下正是大斜坡，二哥周江河屁股剛坐穩，雙腳便玩命狂蹬，身子前傾，牙關緊咬，眉頭擰成一團，二八大槓順著坡道呼呼往下衝，輪子帶風，快得嚇人。兩人身子往後仰，心都提到嗓子眼，誰也不敢回頭看一眼。
隔壁馬路的交警聽見喊聲，猛地掉轉摩托車，嗡的一聲衝過來，停在騙子跟前，皺著眉沉聲問道：“剛才吵什麼？出什麼事了？”
騙子臉色煞白，眼神躲閃，哪敢說實話，只得硬著頭皮瞎編：“剛……剛才那倆騎車的，撞了我一下，扭頭就跑了。”
交警盯著他，又問：“撞哪了？要不要去醫院？”
騙子心裡發虛，連連擺手，陪著假笑：“沒事沒事，不礙事，不礙事。”
交警見他神色慌張又說不出個所以然，叮囑兩句便騎車走了。
騙子瞬間原形畢露，氣得臉漲得通紅，跺著腳直罵娘，心疼那沒騙到手的110塊，更心疼被順走的錢包。他抬手攔了輛計程車，彎腰鑽進去，急聲催促：“師傅快！追上前面那輛二八大槓，別跟丟了！”
可計程車遇上紅綠燈就得停，腳踏車卻見小路就鑽、見巷子就拐，靈活得很。計程車老老實實等過兩個紅燈，再往前一望，路上空蕩蕩的，連腳踏車影子都瞅不見了。
兄弟倆不敢停歇，埋頭猛蹬，一口氣衝出二環，直到遠遠看見村口，才稍微鬆了口氣。二哥周江河渾身溼透，滿頭大汗順著下巴往下滴，大口喘著粗氣，腿痠得發顫，整個人快癱了。
兩人推著車走進院子，妹妹周小蕊正在掃地，抬頭看見他倆滿頭通紅、氣喘吁吁，一臉擔心地湊上來：“你們上哪兒瘋去了？怎麼累成這樣？”
兄弟倆擺擺手，不敢多說，眼神下意識往院外瞟。妹妹也不多問，趕緊從水缸裡舀了一瓢涼水端過來。兩人匆匆洗了把臉，見爹媽不在院裡，趕緊低著頭溜進自己屋裡，反手把門輕輕插上。
進屋穩了穩心神，兩人小心翼翼把那張一千塊的存摺和銀行卡塞進貼身衣服夾層裡，藏得嚴嚴實實。接著，把從騙子身上摸來的錢包開啟——裡頭有身份證、幾張銀行卡，對他們沒用，隨手扔到一邊。再往裡一翻，一沓現金露了出來，兩人湊在一起細細一數，竟然有三百多塊。
兩人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嘴角止不住往上咧，憋著不敢大聲笑，肩膀一抖一抖的。一分錢沒虧，白得一臺索尼隨身聽，還倒賺三百多塊，簡直賺翻了。
迫不及待裝上電池，放進磁帶，戴上耳機一聽——音質清亮通透，不愧是日本原裝貨。兩人越聽越美，臉上全是得意。可正美著，周江河忽然臉色一變，伸手扯掉周小光耳朵上的耳機，壓低聲音：“壞了，這東西不能見光啊！爹媽問起來咋說？妹妹看見了咋辦？”
周小光一愣，腦子轉了幾圈：“就說跟同學借的。你上初三，班裡有人帶過，說得過去。平時塞書包裡，別在家裡顯擺。”
周江河皺眉搖頭：“借一兩天行，時間長了誰信？這麼金貴的東西，人家能一直借你？爹媽要是起疑心，去學校一問，不就露餡了？”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周江河咬了咬牙：“要不——週末拿到縣城賣了？反正白來的，賣多少都是賺，錢攥在手裡才踏實。”
周小光點點頭，覺得在理，心裡卻有點捨不得，想著先聽幾天再說，反正離週末還早。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白天把隨身聽塞進書包最底層，晚上等爹媽睡熟了才敢偷偷拿出來，音量調到最小，蜷在被窩裡聽。那是他們頭一回接觸這麼好的東西，音質清亮，鼓點震得耳膜發顫，比村裡大喇叭放的磁帶好聽十倍。兩人輪流聽，一人一隻耳機，擠在一個被窩裡，誰都不肯先睡。
可紙終究包不住火。
週六下午，爹媽都下地幹活了，院子裡安安靜靜。周小光去上茅房，隨手把隨身聽擱在炕沿上。周小蕊一個人在家無聊，溜進哥哥屋裡翻東西，一眼就瞅見那個銀灰色的小盒子。她好奇地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學著哥哥的樣子把耳機塞進耳朵裡。
音樂一響，小姑娘眼睛瞬間亮了，整個人都呆住了。她聽過村裡大喇叭放的歌，可從沒聽過這麼清楚、這麼好聽的聲音。鼓點像在腦殼裡敲，歌手的聲音就在耳邊。她捨不得摘下來，坐在炕沿上晃著腿，聽得入了迷，嘴角翹得老高，腳丫子跟著節奏一點一點的，完全忘了這是哥哥藏的東西。
周小光從茅房回來，推門進屋，一眼就看見周小蕊戴著耳機坐在炕上，臉當場就白了。他衝過去一把扯下耳機，又急又氣：“你幹啥呢！誰讓你動我東西的！”
周小蕊被吼得嚇了一跳，眼眶立馬紅了，委屈巴巴地說：“我就聽聽嘛……你們天天偷偷聽，都不給我聽……”
話音剛落，院子裡傳來腳步聲。爹媽扛著鋤頭進了院，朱翠嶺走在前面，撩開門簾一眼就看見仨孩子圍著什麼東西，臉色立馬沉下來，眉頭擰成一團：“幹啥呢？圍一堆，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周小光手忙腳亂把隨身聽往身後藏，可動作太大，爹媽全看在眼裡。
周愛國放下鋤頭，沉著臉走過來，一把撥開周小光的手，把那臺銀灰色的隨身聽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臉色越來越難看：“這東西哪來的？少跟我說借同學的，誰家同學能把這麼金貴的東西借給你？”
周小光低著頭，嘴唇動了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周江河站在旁邊，臉漲得通紅，手都在抖，腦子裡飛快轉著各種藉口，可一個都站不住。周小蕊縮在牆角不敢出聲，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屋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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