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江湖哪懂這個啊?他站在那臺跑馬燈機前頭,眼睛盯著螢幕上花花綠綠的圖案,鈴鐺、橘子、西瓜、雙星、蘋果,一圈一圈轉得他眼都花了。他撓了撓頭,臉上帶著點不好意思,說話都有點結巴了:“我、我也沒玩過這個啊,頭一回來。你問我,那不是問錯人了嘛。”
他話音剛落,旁邊那幾個黃毛眼睛一下就亮了,跟狗瞅見了肉骨頭似的,齊刷刷地盯著他看。其中一個瘦高個,脖子上紋著一圈黑乎乎的東西,也看不清是啥圖案,往前湊了一步,咧著嘴笑,露出一口黃不拉幾的煙漬牙,伸手拍了拍周江湖的肩膀,拍得挺使勁,一副熟絡的樣子:“哎喲,兄弟,你這就不懂了吧!新手頭一回上機,那叫新手福利!運氣最旺的時候,十把能贏八把,真的!不騙你!”
另一個黃毛也跟著起鬨,嘴裡叼著煙,眯著眼睛,菸頭的火星子一明一暗的,手指頭點著螢幕,點了好幾下,指頭戳得螢幕咚咚響:“對對對!你就憑感覺說,你覺得哪個順眼就押哪個。輸了算我們的,贏了分你點就行!”
小癟犢子也來勁了,臉上的愁容一掃而光,眼睛瞪得溜圓,嘴角往上咧著,笑得跟撿了錢似的。他使勁拍著周江湖的後背,拍得砰砰響,拍得周江湖身子都往前晃了一下,聲音也拔高了,嗓門大得旁邊幾臺機器的人都扭頭看過來:“江湖,你就說吧!你看哪個順眼?信你的!今天我他媽背到家了,換個手氣試試!”
他說著,手指頭在螢幕上點了點,調出來一個介面。螢幕上顯示著“剩餘分數:136”,那一分就是一塊錢,一百三十六分就是一百三十六塊錢,在那年頭可不是小數目。
幾個黃毛都盯著周江湖,眼神熱切得像是盯著個財神爺。周江湖被這麼多人看著,心裡頭直髮虛,手心都冒汗了,黏糊糊的,他偷偷在褲腿上蹭了蹭。他嚥了口唾沫,喉嚨裡咕咚一聲響,又低下頭看了一眼螢幕上那些花花綠綠的圖案,猶豫了好一會兒,伸手指了指角落裡那個紅彤彤的蘋果,聲音不大,帶著點不確定:“我、我覺得這個蘋果看著挺順眼的。”
話音一落,小癟犢子臉上的笑容就僵住了,跟被人按了暫停鍵似的。他眉頭擰起來,嘴角往下撇了撇,撇出一個八字,眼睛裡那股子熱乎勁兒一下子就涼了半截。他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挺長,帶著明顯的失望,又像是在埋怨,又不好說出口:“蘋果啊?那玩意兒賠率太低了,押中了也就能贏個仨瓜倆棗的,沒意思。”
他頓了頓,撓了撓頭,手指頭在頭髮裡扒拉了幾下,頭皮屑都掉下來幾片。又扭頭看了看周圍那幾個黃毛,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有點拿不定主意。小癟犢子最後還是咬了咬牙,腮幫子鼓了一下,像是下了多大決心似的:“算了算了,既然你說了,就試試吧,反正分就在裡頭,也不用另外掏錢。押兩分蘋果,看看手氣。”
他彎下腰,手指頭在螢幕上戳了幾下,選了蘋果,又選了“2分”,然後按下了開始鍵。
螢幕上那些圖案又開始轉了起來,一圈,兩圈,三圈,燈帶跑得飛快,鈴鐺、橘子、西瓜、雙星、蘋果,嘩嘩嘩地閃,閃得人眼睛都花了。幾個人全都屏住呼吸,大氣不敢出,眼睛死死盯著那盞燈,眼珠子跟著燈帶走,燈帶到哪兒,他們眼睛就到哪兒,一動不動。周江湖也盯著,脖子伸得老長,嘴巴微微張著,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指節捏得發白,指甲都快掐進肉裡了。
燈帶越跑越慢,越跑越慢,在西瓜上慢悠悠地晃了一下,又往前跳了一格,在橘子上打了個轉,最後晃晃悠悠的,慢騰騰地——落在了蘋果上。
“中了中了!”小癟犢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拍得啪一聲響,猛地站起來,差點把凳子都帶倒了,臉上頓時笑開了花,剛才那點不情願、那點失望全都沒了,跟變臉似的。他扭頭看著周江湖,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使勁捶了他肩膀一下,捶得周江湖往後縮了縮:“行啊江湖!你這新手運氣真不是蓋的!頭一回就中!”
螢幕上數字跳了一下,從136變成了1140。多了兩分。不多,確實不多,押了兩分蘋果,賠率低,也就贏了兩分,兩塊來錢。可小癟犢子那幾個人臉上都樂呵呵的,好像贏了多少似的,互相擠眉弄眼,嘴裡嘖嘖有聲。
周小光站在旁邊,一直沒吭聲,兩隻手插在褲兜裡,手指頭在兜裡捏著一把零錢,那是剛才賣隨身聽得的。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臺機器,盯著螢幕上那些圖案一圈一圈地轉,盯著燈帶跑快跑慢,盯著小癟犢子他們幾個人的表情變化。他腦子轉得飛快,跟那燈帶似的嘩嘩轉。
他心裡頭翻來覆去地琢磨。
這玩意兒說白了就是個程式。裡頭裝了個晶片,啥時候出啥,都是定好的。你要是能摸清楚它大概會出啥,就能贏錢。可人家開遊戲廳的是傻子嗎?人家設計這機器的人更精明。人家是要賺錢的,不是來給你發紅包的。你要是想贏大錢,就得押那些賠率高的,什麼雙星啊、七啊,押中了翻好幾倍,十來倍甚至幾十倍。可那玩意兒機率低啊,低得要命,十回有九回半不中。輸著輸著,連褲子都得輸掉。
你要是光押那些賠率低的,蘋果橘子之類的,中倒是容易中,隔三差五能中一回,可贏得太少了,跟蚊子腿似的。押兩分贏兩分,押十分贏五分,玩半天還不夠機器折舊費的。萬一哪回出了個大的,你又沒押,或者押少了,前面贏的那點全填進去都不夠窟窿。
周小光想明白了。這玩意兒,不靠譜。不管你咋玩,最後贏錢的都是開遊戲廳的。
正琢磨著,小癟犢子又湊過來了,一張臉笑得跟包子似的,眼睛還黏在螢幕上,手搭在周江湖肩膀上,手指頭還捏了捏他的肩膀,語氣裡帶著興奮,又帶著點不依不饒的勁兒:“江湖,你又說準了!來來來,這回你說,押哪個?信你的!”
他說話的時候,手指頭已經在螢幕上劃來劃去了,準備聽周江湖一句話就下手。
旁邊那幾個黃毛也全都圍過來,一個個腦袋湊在一起,眼巴巴地看著周江湖,眼神里滿是期待,就等著他開口。有的叼著煙,菸灰都老長了也不彈,就那麼吊著,燒到一半掉下來也顧不上。有的兩手插兜,身子往前傾,脖子伸得老長,恨不得貼到周江湖臉上去。
周江湖被圍在中間,耳朵根子都紅了,嘴唇動了好幾下,想說又不知道該說啥,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