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就到了七月份。天氣熱得像個蒸籠，一早起來就一身汗，知了在樹上扯著嗓子叫，叫得人心煩意亂，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耳朵裡頭刮鐵皮。二哥周江湖中考成績出來了，三百多分，落榜了。
他自己倒沒多大反應，好像早就知道是這個結果，成績單拿回來往桌上一扔，連看都沒多看第二眼。周愛國蹲在門口抽菸，也沒說話，煙叼在嘴角，菸頭一明一暗的，眼睛盯著地上那隻螞蟻在磚縫裡鑽來鑽去，鑽進去了又爬出來，爬出來了又鑽進去。
朱翠嶺在灶房裡洗碗，碗碰碗叮叮噹噹響，聲音比平時大了不少，像是在撒氣，可也沒說什麼。
周江湖就這麼進了社會。沒有畢業典禮，沒有散夥飯，沒有告別的話。第二天一早，他就騎著腳踏車到工地上來了。
周小光正在院子裡搬磚，一摞一摞碼在牆根底下，碼得整整齊齊，磚角對得齊刷刷的。周江湖把腳踏車往院門口一靠，車把歪著也沒扶正，走進來擼起袖子就開始搬。
兄弟倆誰都沒說話，一個遞一個接，磚頭在兩人手裡來回倒，配合得比什麼時候都默契。周江湖搬了幾趟，汗珠子順著鼻尖往下滴，滴在磚頭上，洇溼了一小塊，他也顧不上擦，用袖子抹了一把臉，接著搬。
周小光也如願以償進了初中。縣裡最好的初中，劃片進去的，不用考試，不用託關係，戶口在那塊兒，自然就進去了。
通知書是託人帶回來的，一張紙，蓋著紅彤彤的印章，折了兩折塞在信封裡。周小光把通知書從信封裡抽出來，看了一眼，摺好，又塞回去了。
他沒笑，沒跳，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跟往常一模一樣，好像這事跟他沒多大關係似的。他把信封塞進褲兜裡，拍了拍，轉身又去搬磚了。
可二哥周江湖這回是真有時間了。以前只能週末來，現在天天泡在工地上，從早幹到晚，晌午就在窩棚裡歇一會兒，喝碗涼水，涼水是從井裡剛打上來的，冰得牙疼，他灌了兩大口，把碗往地上一擱，接著幹。
他那些朋友和同學也跟著倒了黴。
周江湖騎車出門，一家一家地跑。跟他玩得最好的那幾個——大東、二東、劉凱、李志強，一個都沒跑掉。大東大名張海東，因為個子大，人都叫他大東，真名反倒沒人喊了。二東是他親弟弟，張小東，哥倆一個比一個壯實。劉凱瘦高個，外號叫麻稈，風一吹就晃，可幹活不惜力氣。李志強是幾個人裡頭最老實的，話少，幹活悶頭不吭聲，你讓他幹啥他就幹啥，從不挑揀。
周江湖進門也不廢話，就一句話：“走，幫我幹活去。”幾個人聽完，臉上都不太好看。大東正蹲在院子裡啃西瓜，西瓜是沙瓤的，紅通通的，汁水順著手腕往下淌，他啃了一半，嘴還埋在瓜裡頭，聽見這話，嘴不動了，抬起頭，臉上還沾著西瓜籽，黑芝麻似的貼在腮幫子上。
他愣了愣，把西瓜往地上一放，西瓜擱在石板上，汁水洇溼了一片，嘴裡嘟囔著：“我才歇一天……”周江湖沒理他，站在那兒等著，大東看著他那副不走的樣子，嚥了口唾沫，把那半塊西瓜又拿起來啃了兩口，把剩下的往地上一擱，站起來拍了拍褲子，跟著走了。
二東在屋裡睡午覺，電風扇嗚嗚地轉，吹得床單子呼啦呼啦響。周江湖推門進去，二東光著膀子趴在涼蓆上，嘴角還掛著口水，被推醒了，揉著眼睛，一臉迷糊，嘴裡含含糊糊地問：“幹啥呀……”周江湖說：“幹活去。”
二東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說：“困著呢……”周江湖站在床邊不動，就那麼看著他。二東翻了兩下，翻來翻去睡不著了，坐起來，頭髮亂得跟雞窩似的，打了個哈欠，摸了件背心套上，跟著走了。腳上還趿拉著拖鞋，走一步拖一步，踢踢踏踏的。
劉凱和李志強一塊兒來的。劉凱騎著一輛破腳踏車，鏈條嘩啦嘩啦響，後座上載著李志強，兩個人一前一後歪歪扭扭地從村口騎過來，像是一條船在浪裡晃。李志強手裡還攥著半個饅頭，饅頭是涼的，硬邦邦的，他一邊騎一邊啃，啃得腮幫子鼓鼓的，像倉鼠。
幾個人騎腳踏車跟在周江湖後頭，慢吞吞的，誰也不願意騎快。太陽毒得很，曬得柏油路發軟，腳踩上去黏糊糊的。大東嘴裡叼著根草，嚼了兩口吐掉了，皺著眉頭問：“江湖，你這是要幹啥？你家蓋房關我啥事？”
周江湖頭也沒回，蹬著車說：“幫我就是幫我，哪那麼多廢話。”大東在後頭撇了撇嘴，沒再吭聲。二東在後頭小聲嘟囔了一句“我還沒睡醒呢”，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可人還是跟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