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一會兒，班主任徐國強走進教室。他穿著一件白襯衫，襯衫紮在褲腰裡，皮帶是黑色的，金屬扣磨得發亮。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一絲不苟，像是用梳子比著梳的。
他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篤篤”的聲響。他走上講臺，站定，兩隻手撐在講桌兩側，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緩緩掃過全班，從左邊掃到右邊，又從右邊掃回來。本來嘰嘰喳喳的教室瞬間鴉雀無聲，連翻書的聲音都沒了，靜得能聽見走廊裡別班的說話聲。
“我姓徐，徐國強。”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是釘子釘在木板上，“從今天起，我是你們的班主任，也是年級主任，教語文。不管你們小學是什麼樣，到了這個班，就要守這個班的規矩。我的規矩不多，但有一條——我說什麼，你們就做什麼，別問為什麼。”
他的目光在教室裡掃來掃去，最後精準定格在角落裡的周小光身上。這是徐國強第一次親眼看見周小光本人。
他的目光微微一沉，細細打量，眉頭下意識輕輕皺了一下。眼前的少年，身形清瘦、眉眼乾淨、皮膚白淨，坐姿端正筆直，雙肩放平，腰背挺直，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不抬頭亂瞟、不東張西望、不嬉皮笑臉、不侷促拘謹。文文靜靜、安安分分，看著乖巧老實，比班裡大半學生都穩重規矩。
徐國強心裡瞬間懵了。外面傳得滿城風雨，說這孩子兇狠桀驁、叛逆霸道、不服管教、野性極大，是個誰都拿捏不住的硬茬。可眼前這人，安靜、內斂、規矩、穩重，半點刺頭樣子都沒有。
徐國強盯著他多看了好幾秒，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像是要從那張白淨的臉上找出一絲一毫的破綻。周小光沒看他，眼睛看著講臺上方的黑板，目光平平靜靜的，不急不躁的，跟看什麼東西都沒什麼兩樣。徐國強收回目光，繼續講班規、講紀律、講作息、講衛生值日。
從開學第一分鐘的入學班會、校規宣講、班級紀律培訓，整整一上午，徐國強全程重點盯著周小光觀察。班裡別的新生，初來新環境，躁動不安。
有人偷偷說話，嘴皮子不動，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有人低頭玩文具，把圓珠筆拆了裝、裝了拆；有人眼神飄忽四處看熱鬧，脖子伸得老長，像只鵝；有人坐姿歪歪扭扭，屁股只沾了板凳半邊，隨時要滑下去。唯獨周小光，全程一動不動，脊背筆直，像一根釘在板凳上的木樁子。眼神正視講臺，認認真真聽完全部講話，沒有半個小動作，沒有一次走神。
下課鈴響了，噹噹噹的，走廊裡立刻炸開了鍋，人聲、腳步聲、笑聲、喊聲攪在一起。教室裡也熱鬧起來，新生們扎堆圍在一起，嘰嘰喳喳聊小學、聊遊戲、聊新鮮事，吵吵鬧鬧、追跑嬉笑，熱鬧得不行。
有人從這頭跑到那頭，有人趴在窗臺上往下看，有人拿著新買的文具跟人顯擺。只有周小光，依舊獨自坐在座位上。不湊群、不搭話、不打鬧、不主動認識新同學。
他把課本從書包裡拿出來，在桌面上碼整齊，大本的在下，小本的在上，邊角對齊了。碼完了，就靜靜坐著，眼睛看著前方，不知道在想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想。他的手平放在桌面上，手指頭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可眼睛睜著，亮亮的，安安靜靜的。
徐國強在走廊上站著，雙手背在身後，透過窗戶往教室裡看。他的目光落在周小光身上，在周小光身上停了很久。這個孩子，不像是來上學的，倒像是來坐禪的。周圍的熱鬧跟他沒關係，同學的聊天跟他沒關係，窗外的喧譁跟他沒關係。他一個人坐在那裡，像一塊石頭，周圍的浪花再怎麼撲打，石頭紋絲不動。越看，徐國強心裡越疑惑，好奇心、忌憚心越來越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