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光站在人群后方,沒有上前擁擠。他身形不算高大,就算踮起腳尖也看不清圖紙細節,周遭村民的閒談話語,一字一句全都鑽進他耳朵裡。
“聽說道路要拓寬到二十四米,道路兩邊各自向外延伸十幾米。”
“我家房子就挨著路邊,這下肯定保不住了。”
“能拿到補償款還算划算,最怕拆了房子沒地方落腳。”
“你懂什麼,補償的錢足夠重新蓋新房,到頭來還能餘下不少積蓄。”
雜亂的議論聲嗡嗡作響,聽得人心頭煩悶。老劉收起圖紙,點燃一根菸,接連咳嗽好幾聲,臉頰憋得通紅,眼角被嗆出淚水。他抬手用袖口擦去眼角溼潤,清了清嗓子開口維持秩序。
他掏出一張被攥得皺巴巴的名單,簡單捋了兩下也沒能撫平褶皺,湊近眼前逐行念出名字。名單上登記著需要拆遷房屋、徵用田地的住戶,被叫到名字的村民留在原地等候商議,其餘村民滿心失落陸續散去,剩下的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琢磨後續的事宜。
老劉念完名單,將紙條摺疊收起。他掃視院內剩餘的人群,目光落到周小光身上,短暫停頓思索片刻,隨即抬手朝他招手:“小光,你過來這邊。”
周小光邁步走到老劉身前,老劉微微低頭看向他,嘴角香菸掉落的菸灰落在周小光肩頭。老劉隨手抬手拍落灰塵,手掌輕拍他的肩膀,神情複雜,語氣中夾雜著感慨與幾分羨慕:“你這孩子,運氣屬實不錯。”
老劉拿出圖紙鋪在地面,彎腰用手指指著圖紙紋路講解。藍色圖紙上白色線條勾勒出道路走向,蜿蜒的路線清晰標註著尺寸。他的手指順著道路線條移動,在村落西頭轉向一處虛線停下。
“你仔細看這個位置。”老劉抬眼看向周小光,“原先的國道只有十來米寬,這次擴建之後寬度達到二十四米。你家門口相鄰的幾戶人家,房屋院落全都在拆遷範圍之內。”
他抬手在圖紙上圈出一片區域,示意這裡整片都會拆除重建。“房屋拆掉之後,新建的道路邊線距離你家大門也就一米半的距離。”
周小光蹲下身,目光緊緊盯著圖紙。細小的方塊代表著自家房屋,圖紙上新規劃的道路邊線,和房屋標識僅有一小段距離。
“換句話講,”老劉雙手比劃著間距講解,“前方住戶拆遷完畢,公路就修到你家門口,剩餘一米半的空地規劃成綠化帶。你家那幾片菜地,全程不在徵用範圍,能夠完整保留下來。”
老劉站起身拍掉褲腿塵土,捲起圖紙夾在腋下,看向身旁兄弟二人,臉上露出五味雜陳的神情。
“當初你執意要在這塊地修建臨街屋子,全村人都在笑話你。大夥都說你異想天開,覺得這裡距離公路遙遠,根本做不了門市。如今形勢徹底反轉,道路拓寬之後,你家門口直通主幹道,前方沒有任何遮擋,菜地又挨著路邊綠化帶。”老劉搖了搖頭,彈了彈菸灰,“當初嘲諷你的那些人,現在個個都在懊悔不已。”
一旁的村民聽到這番話,紛紛湊上前來打探訊息。得知周家如今佔據了絕佳地段,眾人臉上神色接連變換,好奇褪去後只剩滿心羨慕,眼底又藏著難以掩飾的酸澀。有人看向周小光,嘴唇幾番蠕動,到了嘴邊的話語最終還是嚥了回去,轉身離開時依舊頻頻回頭張望。
“當初村裡分地的時候,這塊地沒人願意接手。”周江湖在一旁出聲,音量不大卻足以讓周圍人聽清,“大夥都嫌挨著舊馬路塵土大,種出來的莊稼長勢差。村裡好地塊早就被挑光,這塊沒人看得上的荒地,最後分到了我們手裡。”
老劉默默抽著煙沒有搭話,圍觀的村民也陷入沉默。眾人心裡都清楚當年的情形,誰也沒能預料到昔日的荒地,會因為道路擴建變成搶手的好地段。
人群中響起酸溜溜的嘀咕聲:“說到底還是運氣好,誰能想到偏偏趕上修路。”
“當初還覺得這孩子辦事莽撞,沒想到反倒撿了便宜。”
“說白了就是傻人有傻福,純粹是撞了大運。”
這些話語傳入耳中,周江湖臉頰瞬間漲得通紅,胸腔憋著一股火氣,想要開口反駁,幾番掙扎之後還是把話嚥了回去。他雙手插進褲兜,腦袋低垂盯著鞋面,鞋子沾滿塵土,鬆開的鞋帶拖在地面,他也無心整理。
周小光神色依舊平淡,目光落在捲起來的圖紙上,陽光照在藍色紙面上格外醒目。他心裡清楚,自家屋子和菜地迎來絕佳地勢,看似是天降好運,可他心底沒有半分欣喜。
他站起身拍乾淨膝蓋泥土,掃過圍觀村民的臉龐。眾人的神情各式各樣,羨慕、嫉妒、不甘、懊悔交織在一起,一道道視線如同細針一般落在自己身上。他明白,旁人嘴上誇讚運氣好,實則內心滿是不平衡。
周小光轉頭看向身旁的二哥,周江湖依舊垂著頭,耳尖泛紅,鬆弛的鞋帶一直在地面拖拽摩擦。他伸手扯了扯周江湖的衣袖,低聲說道:“哥,咱們回去吧。”
兄弟二人離開村委會,順著小路往家中走去,身後村民的議論聲持續不斷。
“再努力又能如何,到頭來還不如碰上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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