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這天,天還矇矇亮,街上黑漆漆的,一點人氣都沒有。
周小光早早醒了,壓根睡不著。他爬起來走到灶房門口,直接掬起一捧涼水往臉上撲。刺骨的冷水瞬間澆在臉上,冰得他渾身一激靈,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頭皮都跟著發麻。
他抬手把臉上的水抹乾淨,把毛巾搭在繩子上晾好,轉身回了屋。屋裡光線昏暗,他開啟櫃子,仔細翻出兩瓶好酒,拿著乾淨布一點點擦拭瓶身,把積攢的灰塵擦得乾乾淨淨,透亮反光。又翻出兩條煙,找了紅紙仔細包整齊,塞進厚實的布袋子裡。
他站在鏡子前,認認真真整理自己的衣服。領口一點點翻平整,拉鍊直直拉到最頂端,袖口整齊挽了兩道,整個人看著乾淨規矩、穩穩當當。
鏡子裡的少年面色平平,看著淡定從容,跟平日裡沒兩樣。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手心早就攥出汗來。兜裡死死攥著店鋪鑰匙,指尖用力扣著鑰匙稜角,手心又潮又燙。
他心裡透亮,今天必須主動登門,給國慶、大金剛拜年送禮。
這兩個縣城街頭的狠角色,一個圓滑陰狠,一個蠻橫霸道,沒一個是他能得罪的。
不去,倆人心裡記恨,轉頭就能找藉口挑事,剛開張的小店、正在裝修的門面,分分鐘給你攪黃。
去了,就是羊入虎口,兩頭周旋,每一句話都得掂量再三,一步錯就是萬丈深淵。
再難,他也得硬著頭皮上。
收拾妥當,周小光拎著布袋,腳步穩穩出門。
第一站,國慶的建材店。
這會兒天剛擦亮,國慶的店已經全開了門,捲簾門拉得高高的。門口堆著成堆的水泥、瓷磚,幾個工人來回搬貨,塵土揚得到處都是,嗆得人嗓子發癢,不停咳嗽。
國慶就坐在店裡的椅子上,翹著二郎腿,嘴裡叼著一根菸,眯著眼懶懶看著門外的工人忙活,神態鬆弛,氣場卻壓得人不敢靠近。
他一眼瞥見走進來的周小光,眼神明顯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大年初八,這少年會主動上門。轉瞬之間,臉上立刻堆起滿臉笑容,笑得熱情又熟絡,可眼底一點溫度都沒有,全是算計。
周小光不多廢話,走到櫃檯前,穩穩把布袋放下,一一掏出兩瓶酒、兩條煙,整整齊齊擺在櫃檯上,擺放得端正規矩,半點不亂。
他站直身子,腰背挺得筆直,雙手自然垂在大腿兩側,臉上扯出一副不深不淺的客氣笑容,分寸拿捏得剛剛好。
“國慶哥,新年好。”
他語速平穩,聲音不高不低,聽著真誠又懂事,像規規矩矩的晚輩拜年,挑不出半點毛病。
“今天初八,街上各家都開門營業了。我就在你隔壁做小生意,也算你的鄰居兼房東,特意過來給你拜個年,祝你今年生意興旺、財源滾滾。”
他眼神穩穩落在國慶臉上,不躲閃、不怯懦,笑容掛在臉上,始終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客氣,看不出半點心虛。
國慶把嘴裡的煙摘下來,指尖彈了彈菸灰,身子往後一靠,椅子前腿直接離地,輕輕晃了兩下穩住。他眯著眼,定定盯著周小光,足足看了好幾秒,眼神細細打量,像是在揣摩這少年的心思。
半晌,他嘴角往上一挑,扯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笑意藏得極深,陰沉沉的,像藏在暗處的刀刃。
“小光兄弟,你來的正好。”
他重新把煙叼回嘴裡,語氣慢悠悠的,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帶著試探和施壓。
“前兩天,我碰見虎子了。”
這話一齣,周小光心裡猛地一沉,胸口像是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瞬間悶得喘不上氣。
“那小子跟我說,你腦子靈,最會給人出主意。”國慶眯著眼,似笑非笑,“那今天你也給哥哥指點指點,教教我,怎麼才能穩穩發大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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