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身子順勢往後一靠,後背死死抵住牆面,他眼皮都不抬,半點不在意。
隨手扯了扯敞開的皮夾克,裡面的花襯衫在昏黃燈光下花花綠綠,格外扎眼。他熟練地翹起二郎腿,一條腿不停上下輕輕抖動,鋥亮的黑色皮鞋尖反覆晃悠,鞋面擦得一塵不染,在昏暗燈光下泛著冷亮的光。
他從內兜摸出一包硬盒中華,紅色煙盒配著金邊印花,在昏暗屋裡格外亮眼。指尖抽出一根香菸,穩穩叼在嘴角,又摸出一把銀色雕花打火機。
打火機精緻的外殼刻滿花紋,他隨手在手裡翻轉兩圈,拇指猛地一按,“咔噠”一聲,火苗瞬間竄起。他低頭湊上火,菸頭滋滋作響,菸絲快速燃著。
深吸一口,濃煙入肺,再從鼻孔緩緩噴出,一團白霧騰空散開,慢慢消融在昏黃燈光裡。
他隨手把整包中華煙往桌面中間一扔,煙盒在斑駁的桌面上滑出一小段距離,穩穩停住。
“小光兄弟,江湖兄弟,抽菸。”
周江湖下意識轉頭瞥了一眼周小光,眼神里全是慌亂和試探。
周小光目不斜視,壓根沒看他,抬手直接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香菸叼在嘴邊,拿起桌上的打火機,動作熟練沉穩,穩穩打著火,低頭點燃菸頭。
深吸一口,煙霧緩緩從鼻腔溢位,白濛濛一團,在燈光下慢慢散開。
周江湖見狀,也趕緊伸手拿起一根菸點上。香菸夾在他顫抖的指尖上,他死死攥緊手指,拼命壓制手抖,可指尖還是微微發顫。菸頭燃出長長一截菸灰,懸在半空,他心思慌亂,全程忘了彈灰,任由菸灰越積越長。
這時,國慶身後的瘦高金絲眼鏡男,往前輕輕踏出半步,穩穩站在國慶座椅側邊,姿態恭順又規矩。
他雙手交叉疊放在身前,十根手指修長乾淨,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沒有一點汙垢。臉上掛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淺笑,不深不淺,弧度規整得像是精準刻出來的,嘴角揚起的弧度均勻,剛好彎成一個月牙形狀,看著斯文,卻透著說不出的算計。
他抬手,指尖輕輕往上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滑落的鏡腿重新卡回耳後,動作優雅又刻意。
緊接著,他緩緩開口說話。
聲音不大,語速不疾不徐,咬字格外清晰,每一個字都落地穩穩的,不急不躁,聽著不像是普通人聊天,反倒像是提前背好臺詞、當眾念稿子,四平八穩,滴水不漏,偏偏句句都帶著壓迫感。
“小光兄弟,我一看你就是一個能幹大事的人。”他的聲音很穩,沒有起伏,像一條直線。“當年你十三歲,拿著斧頭就敢砍人,把人家腳趾頭都剁下來了。在派出所裡,當著警察的面,你敢威脅人家。你還敢放火,差點把一家人全燒死。”他說著,搖了搖頭,不是那種不認可的搖,是那種佩服的搖,腦袋在脖子上轉了兩圈,又停住了。“哥哥我是真佩服你。”
周江湖的煙夾在手指頭中間,忘了吸,菸頭燒了一截,灰掉在地上,他也不彈。他的後背全是汗,秋衣貼在身上,黏糊糊的,涼颼颼的。汗珠子順著脊樑溝往下淌,淌到褲腰上,褲腰溼了一圈。
他的腦子裡嗡嗡的,像是有人在裡面敲鼓,咚咚咚的,敲得他心慌,敲得他頭昏,敲得他什麼都想不起來。他看著弟弟,弟弟坐在椅子上,腰挺得直直的,像一根棍子。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頭微微蜷著,像是在抓什麼東西,又像是什麼都沒抓。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跟他平時坐在教室裡聽課的時候一個樣,不驚不慌不怒不喜,像一潭死水,沒有波紋,沒有浪花,連風吹過來都不動。
他不知道弟弟在想什麼,但他知道,弟弟比他清楚。他從小就怕弟弟,不是怕他打他,不是怕他罵他,是怕他什麼都不說。他什麼都不說,他心裡就沒底。他什麼都不說,他就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什麼都不說,他就覺得自己像個傻子,站在他面前,光著身子,什麼都藏不住。
國慶把煙叼在嘴角,眯著眼看著周小光,看了好幾秒鐘,把煙從嘴角拿下來,在菸灰缸裡彈了彈灰。菸灰缸是玻璃的,透明的,底下一層菸灰,灰白灰白的,還有幾個菸頭,菸嘴扁扁的,被他摁扁了。他的身子往前傾了傾,兩隻手撐在桌沿上,手掌壓在桌面上,手指頭張開,像五根柱子。他的聲音低了些,不是在發號施令,是在說悄悄話,像是在跟周小光商量一件不能讓第四個人知道的事。
“小光兄弟,哥哥我現在也不容易啊。好不容易弄了個賭場,大金剛那個王八蛋也開了一個,跟我搶生意。”他停了一下,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嗓子眼裡咕嚕一聲。“我們倆現在鬧得不可開交,底下的小弟三天兩頭打架,再這麼下去,遲早要出大事。”他又停了一下,看了周小光一眼,周小光沒看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他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周小光能聽見。“你看,你有什麼辦法能幫哥哥我除掉大金剛?”
周江湖手裡的煙掉在地上了。菸頭在地上彈了一下,火星子濺出來,濺在褲腿上,燙了一個小洞,他沒感覺。他的臉白了,不是那種正常的白,是慘白,像紙一樣,白得發灰,白得沒有血色。
嘴唇發乾,起了一層白皮,舌頭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皮起來了,翹著,像牆皮。他看著弟弟,弟弟還是那副表情,沒什麼表情,不驚不慌不怒不喜,像是在聽國慶說“今天天氣不錯”,又像是在聽國慶說“你吃了沒”。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弟弟是對的。
他當初說“啥也別幹,啥也別折騰,鎮上要亂了”,是對的。他當初說“門市空著,不能租,不能開店”,是對的。他當初說“低調,別惹事”,是對的。他全都說對了。不是猜對的,是他早就想到了。
他早就想到了國慶會來找他,早就想到了國慶會讓他去幹這種事。殺人,放火,除掉大金剛。這種事,他不能幹。幹了,就是死。槍斃。不是坐牢,是槍斃。他不能讓他弟弟去幹這種事。他不能讓弟弟去死。
周小光把煙叼在嘴角,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子裡噴出來,散在燈光下,白乎乎的,把他的臉罩住了,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把煙從嘴角拿下來,在菸灰缸裡摁滅了,菸頭摁得扁扁的,菸嘴上的海綿癟了,菸絲散了,黑乎乎的。
他抬起頭,看著國慶。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跟他平時一樣,不急不躁,不卑不亢。他的嘴角是直的,眉頭是平的,眼皮半耷拉著,像是在看國慶,又像是在看他身後的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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