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老大周海洋在汽修廠路口分開後，周江湖騎著那輛二八大槓腳踏車，周小光側身坐在後座上。兩人順著城市一環的邊緣往外走，原本身處南環，要折返去往城北方向，路途不近，一路蹬車下來，兩人渾身冒汗，衣衫都被浸得發潮。
車子一路向前，騎到火車站附近時，路邊一棟二層小樓格外惹眼。樓外立著一塊巨型木質招牌，紅漆大字寫著少年宮遊戲廳，燈牌在暮色裡亮得晃眼，來往行人進進出出，人氣旺得不行。
周江湖蹬著車，胳膊腿都透著酸累，明顯體力不支，額頭上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順著下頜線滴落在衣襟上。他連忙捏緊車閘，“嘎吱”一聲把二八大槓停在路邊，單腳撐地穩住車子，彎腰拿起掛在車把上的塑膠水壺，擰開蓋子“咕咚咕咚”猛灌了好幾大口涼水。一口氣喝下去，胸口翻湧的燥熱感才稍稍壓下去。
後座的周小光本來垂著頭，眉眼間滿是沉悶，一整天碰壁的煩悶都寫在臉上。瞥見那塊遊戲廳招牌後，他眼皮猛地抬起，黯淡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心裡當即有了主意。他抬手乾脆地拍了拍周江湖的後背，語氣利落：“二哥，走，咱倆進去轉轉。”
周江湖剛歇下力氣，聞聲立刻轉頭，雙眼睜得圓圓的，上下打量著弟弟，滿臉不解：“哎？咱們正事還沒著落呢，跑這兒來幹啥？”
他眉頭擰著，心裡始終記掛租車的事，奔波一天一無所獲，滿心都是發愁，半分玩樂的心思都沒有。
周小光沒多解釋，只是抬下巴朝遊戲廳大門偏了偏頭。周江湖順著方向望過去，心裡暗自掂量。能在火車站這種人流密集的地段，開起全市規模數一數二的大型遊戲廳，絕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沒有過硬的人脈、雄厚的家底和鎮得住場面的社會能量，別說開門營業，撐不過三天就得被各種麻煩攪黃。行內人都清楚，這種場子日進斗金，是實打實的暴利行當，都有點關係。
兩人站在門口，肚子早已餓得咕咕叫。路邊推著小車賣小吃的攤販不停吆喝，周江湖咬了咬牙，伸手摸出兜裡的零錢，數了數，掏出錢買了兩份炒涼皮。在那個年代，三塊錢可不是小數目，他捏著找回的零錢，指尖不自覺收緊，眉頭皺起，小聲嘟囔著，滿臉都是心疼：“這錢花得真肉疼。”
兩人蹲在路邊快速吃完涼皮，隨手擦了擦嘴，抬腳順著樓梯走上二樓。
一進大廳，喧鬧的聲響撲面而來。幾十臺遊戲機整齊排布，按鍵聲、搖桿碰撞聲、玩家的叫喊聲此起彼伏。大廳角落還專門闢出了一片區域，擺著好幾張方桌，有人圍在一起搓麻將，有人低頭玩鬥地主，烏煙瘴氣的煙霧混著人聲，整間屋子鬧鬨鬨的，人頭攢動，場面十分熱鬧。
周小光目光快速在大廳裡掃過，視線很快鎖定人群正中的位置。那裡擺著一張寬大的實木辦公桌，桌後坐著一個三十歲上下的禿頭男人，正是這家遊戲廳的老闆趙奎。
趙奎穿著體面的夾克衫，手指間夾著煙，身子放鬆地坐著，眼神慢悠悠掃視全場，神態悠閒。周小光留意到一個細節：大廳裡擺放著好幾條整煙，散落在各個遊戲機旁、桌角邊，只要是來玩的客人，隨手就能拿一根抽，全程免費。能做到這般手筆，足以看出趙奎家底厚實，為人處事也懂得籠絡人心，絕對是個有手段、有格局的人物。
此刻趙奎側著身子，嘴唇微動，正低聲叮囑身旁的幾名服務員和門口的保安，眼神收了散漫，變得嚴肅，一遍遍地交代場內秩序和注意事項。
就在這時，旁邊快步走來一個人。這人是個四十歲左右的光頭，身形魁梧，膀大腰圓，臉上橫肉堆疊，眉眼兇戾，一看就是不好招惹的角色。他身後緊跟著兩個留著長頭髮的年輕混混，正是狗子和強子，兩人身子晃悠，吊兒郎當，眼神四處亂瞟，渾身透著痞氣。
這三人正是遊戲廳專門負責看場子的麻三一行人。麻三遠遠看見一個半大少年徑直朝著老闆辦公桌走過去，下意識以為對方是來鬧事、找茬或者討要東西的，腳步一頓，立刻抬手示意，帶著狗子、強子往這邊靠攏。三人呈三角站位，穩穩站在辦公桌側面，雙手抱在胸前，眼神冷冽地盯著周小光，打算靜觀其變，一旦對方有異動，立刻上前制止。
全場人都在自顧自玩樂，沒人留意這個陌生少年。可週小光腳步穩穩當當，臉上沒有半分怯意，徑直走到辦公桌前，抬眼直視趙奎，語氣沉穩，不卑不亢：“大哥，我有一筆生意，想跟你談談。”
這話一齣，趙奎當場愣住。他雙眼微睜，視線在周小光身上來回打量，眼前分明還是個看著正在上學的半大孩子，穿著樸素，年紀尚輕，居然張口就要談生意。他心裡又詫異又覺得好笑，愣在原地好幾秒，一時沒反應過來。
混跡江湖多年，趙奎八面玲瓏，情商很高，哪怕心裡覺得這事離譜，臉上也沒顯露輕視。他壓下心底的詫異，嘴角扯出一抹客氣的笑意，身體微微往前傾了傾，開口問道：“小朋友？你找我談生意？說說看，是什麼事？”
一旁的麻三眉頭越皺越緊，原本就兇狠的臉色又沉了一層，周身氣場驟然收緊，眼神死死鎖住周小光，壓迫感撲面而來。狗子和強子也往前挪了半步，歪著頭打量少年，眼底滿是戲謔，都好奇這麼一個毛頭小子，能談出什麼買賣。
周小光無視周遭幾道帶著敵意和打量的目光，神色始終鎮定自若，開門見山直奔主題：“我名下有一輛正規手續的計程車，現在打算對外出租。看大哥你生意做得這麼大，平日裡出門辦事、跑腿應酬肯定少不了用車。我這車只做私人代步，不搞營運拉客，不會觸碰規矩，也不會引來旁人注意。不知道大哥你有沒有興趣？”
話音落下，趙奎、麻三連同兩個長毛小弟，全都神色一怔。周圍的聲響彷彿都淡了幾分，現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這個語出驚人的少年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