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張開鳳就被院子裡公雞打鳴吵醒了。
她翻了個身，二狗子橫在炕上，西仰八叉的，一條腿壓著被子，另一條腿耷拉在炕沿外邊，腳後跟上一層黑泥，指甲蓋又厚又黃，跟蓋了層老樹皮似的。
他嘴巴半張著，嘴角掛著一截幹了的哈喇子，枕頭上一片溼印子。
張開鳳抬腳踹了他小腿一下：“起來！豬都比你勤快！院裡頭玉米還沒收呢，一會兒露水上來全潮了！”
二狗子哼唧了兩聲，眼睛沒睜，手先在肚皮上撓了兩把，指甲颳得皮肉“嚓嚓”響。
又磨蹭了半分鐘，他才迷迷糊糊坐起來，光著膀子，肚皮上全是褶子，一層一層的，胸口稀稀拉拉幾根毛，頭髮亂得跟雞窩一樣，左邊一撮翹著，右邊一撮趴著。
他揉了揉眼，順手摳了摳腳丫子——大拇指和二拇指之間那層白皮，摳下來一小片，他捏著看了看，彈到地上去了。
然後他又把手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皺了皺眉，這才慢吞吞地找褲子穿。
“你噁心不噁心？”張開鳳把枕頭砸他後背上，“刷牙洗臉去！三天沒刷牙了吧？嘴一張能把蒼蠅燻死！”
二狗子嘟囔了一句：“昨晚刷了……”
“昨晚刷個屁！你在牌桌上嗑了一晚上瓜子，回來倒頭就睡，刷哪兒了？牙刷都是乾的！”
二狗子沒再犟，光著腳下了炕，他走到院裡壓水井那兒，壓了一捧水往臉上撲了兩把，拿袖子一抹完事。
牙刷是拿起來了，擠了黃豆大一點牙膏，在嘴裡捅了兩下，漱口水“咕嚕咕嚕”響了兩聲，“噗”地吐在地上，濺起一小片泥點子。
張開鳳在灶房裡燒火做飯，透過窗戶看見他那個糊弄勁兒，氣得鍋鏟往鍋沿上一磕。
她往灶膛裡添了把柴，火燒得旺了些，鐵鍋裡的油“滋啦”一響，切好的土豆絲倒進去，白煙騰起來。
二狗子洗完他那張應付差事的臉，蹲在灶房門口等著吃飯。
他伸手撓了撓後脖子，指甲縫裡全是泥，撓完脖子又去摳胳膊上的一個蚊子包，摳出了血珠子，他拿舌頭舔了舔，然後繼續摳。
“你能不能別在那兒噁心人？”
張開鳳把粥碗“咚”地墩在他面前，稀飯晃出來灑了灶臺一片，“坐桌上去吃！蹲門口像個要飯的！”
二狗子端了碗，挪到飯桌邊上，但坐姿也是個問題——
他一隻腳踩在凳面上，膝蓋頂著下巴，稀里呼嚕地喝粥，米湯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到前襟上。
那件灰褂子前胸己經結了厚厚一層油光，跟鎧甲似的。
他咬饅頭也不就菜，幹噎，腮幫子鼓得跟蛤蟆一樣，嚼兩下就往下嚥。
張開鳳坐在對面，夾了一筷子土豆絲擱自己碗裡，看了他一眼，又把菜碟往他那邊推了推：“吃點菜，光啃饅頭噎死你。”
二狗子夾了一筷子塞嘴裡，含糊道：“你今天……幹啥去？”
“曬玉米，收豆子，洗衣服。”張開鳳數著手指頭，“你以為都跟你似的，扛個鋤頭出去找個樹蔭底下睡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