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的時候,楊樹林開始進人“廟會”模式。
先是村東頭那個開拖拉機的老魏,他老婆在鎮上紡織廠上夜班,他一個人閒得慌。
老魏趿拉著拖鞋、拎著半瓶散裝白酒溜達到楊樹林邊上,找了個平整的草窩坐下,先自己灌了兩口酒,然後東張西望地等人。
等了不到一根菸的工夫,後頭來了個穿紅褂子的女人——
村西頭李寡婦,她男人死了三年了,平時在村裡話不多,但一到晚上就往這片楊樹林鑽。
老魏看見她,咧嘴一笑,朝她招了招手。
李寡婦沒說話,往他旁邊一坐,兩個人並排靠著樹幹,老魏把酒遞過去,李寡婦接過來抿了一口,然後老魏的手就搭上了她的肩膀。
隔了十幾步遠的另一棵楊樹底下,早有人先到了。
那是秋菊——張開鳳的另一個熟人,她丈夫常年在外頭打工,一年到頭回來不了兩回。
秋菊這會兒正靠在一棵水桶粗的楊樹上,褂子釦子解開了一半,露出裡頭一件洗得發白的紅背心。
她面前蹲著一個黑臉漢子,是鄰村那個修摩托車的,外號叫“黑子”。
黑子蹲在那兒手不老實地動手動腳,秋菊半閉著眼,嘴裡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你今兒又騙你媳婦說去進貨?”
“嗯,她信了。”
“你倒是會編。”
黑子嘿嘿笑了一聲,腦袋往她懷裡拱。
再往裡走幾步,還有一對。
那對更年輕,看著像大學城的學生。男的身上的T恤還印著校名,女的穿條短裙。那女的腦袋仰著,嘴裡哼哼唧唧的,一點也不怕被人聽見。
旁邊隔了兩棵樹的地方,一對中年男女正背靠背坐著歇氣兒。
男的光著膀子拿褂子扇風,女的低頭在穿鞋,一邊穿一邊說:“下回別壓我頭髮上,扯得疼。”
“知道了知道了。”
“你每次都知道了,下回還壓。”
“這回真知道了。”
林子深處傳來一聲又尖又長的“啊——”,不知道是誰家的媳婦。
緊接著另一個方向也響起了動靜,悶悶的、沉沉的男人聲。
楊樹林不像連翹林那麼密,月光能透過樹梢灑下來,地上斑斑駁駁的,人影綽綽。
這個角落哼哼唧唧,那個角落噼噼啪啪,空氣中浮著一層薄薄的土腥味和汗味,混著散裝白酒和劣質花露水的味道。
有人從林子邊上的小路走過,聽見裡頭的聲音,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加快了步子。
那是村會計趙有財的媳婦,她低著頭走得飛快,假裝什麼也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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