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開鳳那天早上是被院子裡的雞叫吵醒的。
她翻了個身，面朝著牆壁，腰眼那兒一陣酸，說不清是睡覺姿勢不對還是別的什麼。
她伸手在腰上按了按，按了兩下，那股酸勁兒從腰眼一首往下墜，墜到小肚子那塊，沉甸甸地墜著，像兜著一小塊石頭。
她把手貼上小腹，掌心貼著薄衫底下溫熱的皮膚，停了一會兒，肚子裡頭安安靜靜的，什麼動靜也沒有。
她躺了好一會兒，聽著裡屋外頭二狗子起床後的動靜——他今天起得比她還早。
腳步聲從堂屋走到灶房，從灶房走到院裡，壓水井嘎吱響了兩聲，水嘩啦落進盆裡，然後是一陣洗臉的撲水聲，比平時猛，水拍在臉上“啪啪”地響。
然後是鋤頭從牆上摘下來的聲響，鐵器碰著牆皮颳了一下。院門“吱呀”推開又合上了，腳步聲出了院子，朝村西頭的方向去了。
整間屋子安靜下來。
張開鳳又在炕上躺了一會兒，盯著屋頂那道裂縫看了一會兒，那條裂縫她從嫁過來那天就看到現在了，黑黝黝地趴在頭頂上，像一條冬天的河溝。
她把手從小腹上拿開，坐起來，穿了鞋，攏了攏頭髮，出了裡屋。
灶房裡冷清清的。鍋裡的稀飯是二狗子走之前熱的，還溫著，她盛了一碗坐在桌邊喝著，一邊喝一邊在心裡頭默默地算日子。
上個月是啥時候來的？
她拿手指頭在桌面上劃拉著，劃拉了一遍又一遍，把日子算了又算，算得嘴裡那口稀飯嚥下去都忘了嚼。
八月十五前後？不對，八月十五那天她還去鎮上趕集了，那天還來著呢，蹲在集上的公廁裡換了一個衛生巾。
那這個月呢？她放下碗，掰著手指頭又數了一遍，從八月十五數到今兒，足足遲了十二天。
她端著那碗稀飯坐在桌邊，碗底的那一點溫熱從手掌心傳上來，暖烘烘的。
她把碗放下了去院裡掃地。掃帚劃過院子的水泥地面發出“唰——唰——”的聲響。
她把掃攏的落葉和雞糞鏟進簸箕裡，倒了，又用掃帚把簸箕磕乾淨。
然後她站在院子裡，手裡攥著掃帚把，看著村東頭的方向。
連翹林的樹梢在晨風裡輕輕地晃著，葉子比上個月黃了不少，從遠處看過去像一團混了金色的綠雲，浮在地平線上。那片林子安安靜靜的，既沒有王立金在裡頭等她的動靜，也沒有那些此起彼伏的聲響了。風一陣一陣地吹過來，帶著田野裡收割完的莊稼秸稈的乾枯氣味，吹在臉上涼絲絲的。
她把掃帚放回牆角，進了屋，把裡屋的門關上，蹲在茅房裡。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小腹那塊，薄衫底下平平的，看不出來什麼，但就是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重墜感從裡頭往下壓著，像裡頭藏著什麼東西，正在悄悄地醞釀著，等著時候到了再冒出來。
她伸手在肚皮上按了按，按到肚臍往下一點的地方，手心貼著那塊皮膚站了一會兒，肚子裡頭有一個什麼極輕的動靜，跟心跳不一樣，像一條小魚在水底下翻了一下身又沉下去了。
她蹲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站起來的時候扶了一下牆，手指頭摳著牆皮上那道裂縫的邊，摳下來一小片碎石灰。
她把褲子提上，站起來去了灶房。燒火、添柴、刷鍋、切菜，該幹什麼幹什麼。
劉美娜下午來的。她推院門進來的時候，張開鳳正蹲在灶房門口擇豆角。
劉美娜搬了個小板凳坐到她對面，抓了一把豆角跟她一起擇，擇了兩根開口了：“你今兒臉色不大好，眼皮底下青的，昨晚沒睡好？”
“睡得還行。”張開鳳沒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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