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張開鳳沒有去涼皮攤。她給劉美娜發了一條訊息:“今天有事,晚點過去。”
劉美娜回了一句:“行,我一個人能頂半天。”
她把手機揣進口袋裡,從堂屋桌上拿起那把舊鑰匙,握在手心裡,推開院門往村東頭去了。
她走得不快,路過打麥場的時候沒有往連翹林那邊看,腳步也沒停,徑首朝那兩間廢棄老屋中間夾著的那扇舊門板走過去。
上次她只是在車座上遠遠看過它一眼,這次她走近了,站在門口,低頭看了看門板上那把鎖。
鎖是鐵的,鏽得發黑,鎖孔周圍有一圈被插拔過的刮痕,看起來比門板本身更新,像是最近才有人動過它,但又不確定是什麼時候的事。
她把鑰匙插進鎖孔裡,嚴絲合縫地進去了。
她擰了一下,鎖芯轉了一圈,鎖梁彈開了。她握著鑰匙站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把鎖摘下來放在門框旁邊的磚頭上,伸手推開了那扇門。
門軸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像很久沒開過。
光線從門口斜照進去,落在地面上,灰塵在光柱裡浮著,像一層淡金色的霧。倉庫裡面比她想的要空。地面是壓實的泥土,踩上去硬邦邦的。
牆角堆著幾隻舊麻袋,旁邊擱著一把落滿灰的鐵鍬,再往裡走幾步,靠牆放著一隻木箱子,箱蓋上落了一層灰,蓋子上方有一道手印,像是有人在她之前開啟過這道門。
她走過去蹲下來,伸手把那道手印旁邊的灰塵吹開了一層,露出箱蓋表面。
木箱子沒有上鎖,搭扣是松的,像被人開啟之後沒有完全扣回去。
她掀開箱蓋,裡面放著一隻鐵皮盒子,盒蓋上貼著一塊舊膠布,膠布上用圓珠筆寫了兩個字:“張開鳳”。
她伸手把鐵皮盒子抱出來放在膝蓋上,揭開蓋子。
最上面放著一本舊筆記本,封皮是黑色的,邊角捲了,拿在手裡能感覺到它被翻過很多次。
她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二狗子的字,筆畫往外撇,橫豎經常接不齊,和他留在信紙上的筆跡一模一樣:“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看到這個。你要是看到了,說明我己經走了很久了。後門那把鎖掛上的時候我想過一個問題——我走了之後,你會不會用這把鑰匙開啟這扇門。”
她翻到第二頁,是一段短話,字跡比第一頁潦草:“今天去鎮上看了醫生,拿了報告單,醫生說我沒有生育能力。沒敢告訴你,也沒敢跟我媽說。我把報告單塞在箱底。”
她接著往後翻,有的頁寫了好幾行,有的只有半句話。有一頁寫著:“她今天又去連翹林了。我知道她去找誰,我沒跟。”
又翻了幾頁,另一段跳出來:“我不知道該拿那個孩子怎麼辦。不是他的錯,是我的錯,我沒有本事,留不住人。”
後面隔了幾頁,字跡更亂了:“我今天想明白了,我不能待在家裡了。我得走。”
再翻過去幾頁,有一段明顯的停頓,像是隔了幾天又寫上去的,字跡比前面的更用力:“我不知道我還會不會回來。你要是讀到這一頁了,說明我還沒回來。我不求你等我,你要是願意,就把這個娃當咱倆的娃養。”
她把那頁紙的邊緣翻過去,又看了一下下一頁。
那頁紙上只有一句話,比前面的字更細,像是後來添上去的:“今年冬天要是下雪的話,我就回來。”
她合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沒有動。倉庫裡的光線從門口斜照進來,灰塵還在光柱裡浮著,她坐在木箱子前面,把那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然後把筆記本放回鐵皮盒子裡,蓋上蓋子,站起來把鐵皮盒子夾在胳膊底下。
她轉身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隻木箱子,確定箱蓋己經合上了,才轉身邁過門檻。
她回到堂屋裡,把鐵皮盒子放在方桌上,把筆記本拿出來又翻開,把那一頁上寫著的八個字看完了第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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