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芬送紅棗湯那天晚上,張開鳳坐在堂屋裡認真算了一筆賬。
她把存摺從櫃子裡翻出來,又把鐵盒裡那捲零錢也拿出來,一張一張攤在桌面上。
存摺上是一千二,零錢加起來三百多,加上劉美娜今天剛給的那份工錢和她零零碎碎攢的幾筆,攏共湊不到兩千塊。
她把那些東西在桌面上排開,又按它們各自的位置歸攏回去,然後坐在那兒沒動。
她想著再過幾個月孩子就要生了,生孩子的錢、月子裡吃的用的、孩子生下來之後的衣裳尿布奶粉,哪一樣都要錢。
王立金是第二天傍晚來的。
他從院門走進來的時候手裡沒有端碗,他走到堂屋門口,從懷裡掏出一張銀行卡放在方桌上,推到她面前:“這個你拿著。”
張開鳳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卡。
卡面上的保護貼紙還沒撕,銀灰色的卡面上印著一家村鎮銀行的名字,邊角乾淨整齊,顯然是新的,還沒開過幾次。她沒碰:“這是什麼?”
“我自己攢的,沒用家裡的錢。”王立金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去年工地上的活幹得多,攢了一些。後來你說要留下這個孩子,我就在這個卡上把攢的錢單獨存了一份,誰也不知道。密碼是你生日。”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視線落回桌面,像是把最後一塊磚也擱穩了,等她看那堵牆。
張開鳳看著那張卡,沒有拿起來:“你什麼時候開始攢的?”
“從你說要留下這個孩子那天起。”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隻空碗的碗沿上,那隻碗己經有了一道細紋,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裂紋,沒有用力,像只是確認它還在。
“你家裡那邊——”
“我自己攢的錢,跟家裡沒關係。”他打斷她,聲音不高但乾脆,“翠芬那邊我也不打算瞞她。
她要是問起來,我會告訴她。”他說完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你先用著,不夠再說。我還有活沒幹完,先回去了。”
他走了之後張開鳳坐在堂屋裡,看著桌上那張銀行卡。她把卡拿起來翻了個面,背面簽名欄是空白的。
她把卡放回桌面上,跟存摺並排放著。兩張卡之間隔著一道窄窄的空隙,像等待被填滿的空白欄,等著她自己來簽上名字。
她伸手摸了摸那張卡的邊緣,冰冷鋒利的卡面在指尖上留下了清晰的稜角感,像一扇還未被完全推開但己經卸下門閂的門,只差她把手掌貼上去,它就會自己朝裡敞開。
她想起王立金說的那句“從你說要留下這個孩子那天起”,從那天到現在他己經等了很久了,久到他把一張卡攢滿了才遞過來。
那天晚上她沒有把錢收進櫃子裡。她把存摺和銀行卡並排放在桌面上,用那把舊鑰匙壓住了。
天亮之後她還要去涼皮攤,還要切涼皮收碗擦桌子,還要彎下腰去搬那些塑膠凳。但桌面上的東西跟以前不一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