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臨江大學,柏油路被太陽曬得微微發軟,梧桐葉的影子在地上晃成細碎的光斑,蟬鳴聒噪得像要把空氣都揉碎。蘇晚攥著皺巴巴的報到證,褲腳還沾著公社路上的黃土,站在中文系的報到點前,看著眼前穿著各色的確良襯衫、軍綠褂子的學生,心裡頭沒有半分侷促——前世她就是在這群人裡縮著肩膀,被蘇玲瓏和沈文軒堵在食堂角落搶了糧票,最後連入學手續都差點沒辦成。
下一個,蘇晚。戴眼鏡的男老師敲了敲桌面,抬眼掃過她的粗布褂子,目光頓了頓,隨即笑起來,哦,是全縣第九的蘇晚同學吧?我剛才還跟王主任說,咱們中文系今年來了個好苗子,大隊推薦名額搶回來的那個,厲害得很。
蘇晚把公社公章蓋滿的推薦表、蓋著省教育廳章的高考成績單遞過去,聲音清亮:老師好,我是蘇晚。
老師接過材料翻了翻,指尖劃過成績單上的全縣第九字樣,點頭道:手續都齊了,宿舍鑰匙在這邊,四人間,302室。對了,你要是有啥困難,找輔導員或者宿管都行,咱們學校不搞歧視,不管城裡鄉下,都是來讀書的。
謝謝老師。蘇晚接過黃銅鑰匙,沉甸甸的,帶著年代特有的金屬光澤。她拎著粗布包裹往宿舍樓走,路過校門口的公告欄時,瞥見上面貼著新生分班表,自己的名字赫然在中文系一班,旁邊還印著蘇晚 全縣第九 臨江籍的小字,幾個穿的確良襯衫的女生湊在旁邊議論,其中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女生撇了撇嘴:農村來的也能考這麼好?怕是走了後門吧。
蘇晚沒理會,徑直拐進宿舍樓。宿舍樓是老式的青磚樓,走廊裡飄著廉價雪花膏和肥皂混合的味道,302室的門虛掩著,裡面傳來嘰嘰喳喳的說話聲:……我爸說今年縣裡要招一批供銷社的職工,等我畢業就能直接去了。張倩倩你爸可真厲害,不像我家,就是普通工人。
蘇晚推開門,四個床位的位置已經擺好了三張鋪蓋,三個女生正圍在靠窗的床位聊天。見她進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沾著黃土的褲腳和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上,瞬間冷了下來。
其中穿粉襯衫的女生正是剛才議論的張倩倩,她手裡拿著一個印著為人民服務的搪瓷缸,斜靠在靠窗的床位上,眼神鄙夷:喲,農村來的吧?身上帶土別弄髒我們宿舍,你那個床位就別放東西了,去走廊打地鋪吧。
另外兩個女生,一個戴眼鏡的林曉往旁邊挪了挪,沒說話;另一個扎著麻花辮的周梅偷偷拉了拉張倩倩的衣角,被她甩開:拉我幹嘛?本來就是,農村人身上一股子土腥味,別把我們的被子弄髒了。
張倩倩說著,故意把手裡的搪瓷缸往蘇晚的床位上一放,又拿起旁邊的碎花枕頭,地拍在床位的草蓆上,甚至還端起桌上的洗腳盆,往蘇晚放在門口的布鞋邊潑了半盆水,濺得鞋面上全是水漬:看你這鞋髒的,別碰我們宿舍的東西。
蘇晚的眼神暗了暗。前世她在這宿舍裡,就是被這樣的目光壓得抬不起頭,後來蘇玲瓏來縣城找她,就是借住在這個宿舍,張倩倩她們還幫著蘇玲瓏搶她的糧票,最後她被孤立到退學,連畢業證都沒拿到。
但現在,她不是那個任人拿捏的鄉下丫頭了。
她沒說話,彎腰直接把張倩倩堆在床位上的搪瓷缸、碎花枕頭全都掃到了地上,一聲,搪瓷缸摔在水泥地上,裂了一道縫。
張倩倩愣了一下,隨即炸了:你敢摔我的東西!你個農村來的鄉巴佬!
學校分的床位,憑什麼讓給你?蘇晚的聲音冷得像冰,眼神掃過張倩倩的臉,嫌我髒?那你嫌髒就搬去校外住,別在這撒野。這宿舍是學校給我的,我想放什麼就放什麼,輪不到你指手畫腳。
她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張倩倩被她懟得臉漲得通紅,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伸手就要推蘇晚:你敢跟我這麼說話?我爸可是縣教育局的幹部,你信不信我讓你畢不了業!
就在這時,宿舍門被敲響了,一個穿藍布褂子的中年大媽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本登記冊,板著臉:查寢!都安靜點,把東西收拾好,別在走廊裡亂潑水!
張倩倩的手僵在半空,狠狠瞪了蘇晚一眼,蹲下去撿地上的搪瓷缸,嘴裡還嘟囔著:等著瞧,你這個鄉巴佬。
宿管大媽掃了一圈宿舍,沒發現什麼問題,又叮囑了幾句按時熄燈、不許私自留宿外人就走了。
宿舍裡瞬間安靜下來,林曉偷偷拉了拉蘇晚的衣角,小聲說:別理她,張倩倩就是愛擺幹部子女的架子,上次有個同學不小心碰了她的鋼筆,她就讓人家賠了五塊錢。
周梅也幫著把蘇晚掉在地上的枕頭撿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我叫周梅,家在郊區的,咱們都是一個班的,以後有啥需要幫忙的就說。
蘇晚笑了笑,把枕頭放在自己的床位上:謝謝你們,我叫蘇晚。
她開始收拾行李,粗布包裹裡的東西不多:洗得發白的粗布褂子、打補丁的布鞋、爺爺縫的布錢包,裡面裝著陸霆琛給的五十塊錢、二十斤全國糧票,還有她從公社帶回來的、母親的陪嫁襯衫和銀鐲。她把這些東西都塞進了貼身的布包裡,摸了摸胸口的暖玉,玉佩正微微發燙,她知道,空間又要升級了——每次遇到危機或者積累了足夠的善意,空間就會有反應。
收拾到一半,她聽到樓下傳來熟悉的聲音,探頭往窗外一看,李丫丫正站在宿舍樓門口,手裡拿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眼神鬼鬼祟祟地往宿舍樓裡張望,時不時還往302室的方向瞟。
蘇晚的心裡一緊。李丫丫怎麼會追到這裡來?前世她就是在縣城被李丫丫和蘇玲瓏聯手騙了糧票,最後連學費都差點湊不齊。她剛想下樓找李丫丫,宿舍門又被敲響了。
咚咚咚——
敲門聲很輕,帶著幾分刻意的討好。蘇晚皺了皺眉,走過去開啟門,門外站著一個穿白的確良襯衫的男生,手裡拿著一個印著國營飯店字樣的飯盒,臉上帶著自以為溫柔的笑容:蘇晚同學,你好,我是沈文軒。我聽說你今天到學校報到,特意給你帶了幾個肉包子,補補身子。
沈文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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