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踩著梧桐葉的碎影走出宿舍,蟬鳴聒噪得像提前炸開的夏日熱浪。中文系的第一堂課在三樓的階梯教室,木質課桌磨得發亮,牆面上貼著褪色的向科學進軍標語,粉筆灰在午後的陽光裡飄成細碎的金粉。教室裡已經坐了大半學生,大多穿著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或是打著補丁的軍綠褂子,少數家境好的姑娘裹著碎花的確良裙,正是張倩倩那種風格。
她剛在後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就聽見旁邊傳來嗤笑聲。張倩倩抱著胳膊,斜睨著她腳邊的舊布鞋,聲音不大卻剛好讓周圍幾人聽見:農村來的就是不一樣,連雙像樣的鞋都沒有,這課怕是聽不懂吧?
蘇晚沒理會,只是將懷裡的舊課本攤開——那是她用攢了半年的糧票從舊書攤換的,封面已經磨得起毛,裡面用鉛筆圈滿了批註,是前世她反覆啃過的筆記。上課鈴響的時候,一個戴圓框眼鏡的中年男人走進來,穿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袖口沾著淡淡的墨漬,正是中文系的王教授,也是恢復高考後第一批返聘的老學者。
今天我們講民國文學史的拓展部分,王教授將教案放在講臺上,粉筆在黑板上寫下《子夜》與晚清譴責小說的傳承大家都知道,晚清譴責小說多以諷刺官場為主,手法直白粗糙,那《子夜》作為左翼文學的代表作,它在創作上有哪些突破?又繼承了晚清小說的哪些核心?
教室裡瞬間安靜下來。學生們面面相覷,大多低頭翻著課本,連張倩倩都皺起了眉——這題超出了課本範圍,她之前在家翻父親的藏書也沒見過這麼偏的考點。王教授等了兩分鐘,見沒人舉手,眉頭微蹙,正要跳過這題,就看見後排靠窗的女生緩緩舉起了手。
是蘇晚。
她的坐姿很端正,指尖搭在舊課本的頁邊上,眼神平靜地看向講臺。王教授愣了一下,點了點頭:這位同學,你來說說。
蘇晚站起身,聲音不高卻清晰:晚清譴責小說的核心是,以《官場現形記》《二十年目睹之怪現狀》為例,多采用速寫式的諷刺,缺乏對社會結構的深度剖析。而《子夜》的突破,在於它用社會剖析的創作方法,從民族資本家吳蓀甫的命運切入,串聯起買辦資本、工農運動、金融投機等多重線索,不再是簡單的諷刺,而是試圖揭示30年代中國社會的本質矛盾。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教室後排的學生,繼續說道:至於繼承的核心,其實是晚清小說直面現實的傳統。晚清譴責小說之所以流行,是因為它觸及了當時的社會積弊,而《子夜》同樣如此——茅盾先生在序裡說這本書是想寫中國民族資產階級的命運,這和晚清小說家以小說為社會史的理念是一脈相承的,只是手法更成熟,格局也更大。
教室裡鴉雀無聲。連之前嗤笑她的張倩倩都愣住了,攥著鋼筆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王教授的眼睛亮了起來,他放下教案,走到講臺邊,饒有興致地追問:那你覺得,《子夜》和晚清譴責小說最大的不同,是什麼?
人的覺醒蘇晚的聲音很穩,晚清譴責小說裡的人物大多是符號化的,比如貪官、劣紳,沒有完整的性格弧光。但《子夜》裡的吳蓀甫,他有野心、有掙扎,既是民族工業的先驅,也是時代的犧牲品。這種對人物內心的挖掘,是晚清小說沒有做到的,也是左翼文學對傳統譴責小說的重要突破。
王教授頻頻點頭,甚至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社會剖析+人性挖掘幾個字,邊寫邊說:很好,非常好。你對茅盾先生的創作理念理解得很透徹,甚至超出了很多本科生的水平。他看向蘇晚,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讚賞,你叫蘇晚是吧?全縣第九名的高考成績,果然名不虛傳。課後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我有份省文聯的學術講座邀請函,你可以去聽聽,對你的學業有幫助。
全班瞬間炸開了鍋。張倩倩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她本來以為蘇晚只是運氣好考了高分,沒想到真的有真才實學,連王教授都這麼看重她。周圍的同學開始竊竊私語,看向蘇晚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敬佩,還有幾分嫉妒。
蘇晚微微頷首:謝謝教授。
下課鈴響的時候,王教授拿著教案先走了,留下滿教室議論的學生。張倩倩猛地站起身,瞪著蘇晚,咬著牙說:你別得意,不過是死記硬背罷了,真要論起來,你連縣城的書店都沒去過幾次吧?
蘇晚整理著舊課本,頭也不抬:至少我答出來了,你沒有。她的聲音很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氣,與其在這裡浪費時間嘲諷別人,不如回去多翻兩本書,免得下次連題都答不上來。
張倩倩氣得渾身發抖,卻又找不到反駁的話,只能狠狠瞪了她一眼,轉身快步走出了教室。蘇晚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前世她就是被這種驕縱的人刁難了四年,這一世,她絕不會再任人拿捏。
她剛走出教室,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攥著布包湊了過來,正是李丫丫。李丫丫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襯衫,臉上堆著討好的笑容,手裡的布包塞得鼓鼓囊囊:蘇晚姐!我聽說你今天上課表現特別好,特意給你帶了家裡醃的蘿蔔乾,都是我自己曬的,可香了!
蘇晚接過布包,指尖碰到布包的瞬間,察覺到李丫丫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她順著李丫丫的目光看去,不遠處的梧桐樹下,蘇玲瓏正靠著樹幹,手裡把玩著一根狗尾巴草,眼神陰沉沉地盯著她,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你怎麼來了?蘇晚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疏離,她還記得前世李丫丫收了劉氏的半斤糧票,轉頭就把她去黑市囤貨的訊息報給了劉氏,後來還幫著蘇玲瓏刁難她。但她之前答應過李丫丫,要是她來縣城,就幫她找個活計,眼下李丫丫主動找上門,她也不好直接翻臉。
我就是想來看看你,李丫丫的眼睛亮晶晶的,蘇晚姐,你在城裡過得好不好?我聽說你今天上課把教授都驚呆了,太厲害了!我在村裡的時候就知道你聰明,果然沒錯!她頓了頓,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小聲說,對了,蘇晚姐,我這次來縣城,就是想找個活計幹,你能不能幫我問問,學校裡有沒有打雜的活?我不怕累,只要能掙錢就行。
蘇晚看著她誠懇的樣子,心裡暗忖:李丫丫畢竟是她在村裡為數不多的朋友,前世的背叛或許有劉氏的脅迫。她點了點頭:學校食堂正好缺個打雜的,包吃包住,每個月十八塊錢,你要是願意,我明天幫你問問宿管王大媽。
真的嗎?太謝謝你了蘇晚姐!李丫丫激動得差點哭出來,連忙拉著蘇晚的手,我以後一定會好好報答你的!你放心,我肯定好好幹活,絕不給你丟臉!
蘇晚抽回手,不動聲色地避開了她的觸碰。她注意到李丫丫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蘇玲瓏的方向,而蘇玲瓏那邊,也正對著李丫丫使了個眼色。蘇晚的心裡咯噔一下,她想起前世在大學的時候,張倩倩就是用五塊錢收買了李丫丫,讓她幫著偷她的筆記,還在考試的時候給她傳假紙條。
看來這一世,麻煩還是找上門了。
蘇晚看著李丫丫千恩萬謝地離開,轉身看向蘇玲瓏的方向。蘇玲瓏像是被抓了現行,連忙收起臉上的陰笑,轉身快步跑開了,連狗尾巴草都掉在了地上。蘇晚撿起那根狗尾巴草,輕輕捏碎,心裡暗忖:這一仗只是序章,張倩倩、蘇玲瓏、李丫丫,還有躲在暗處的沈文軒,他們絕不會這麼輕易善罷甘休。
她摸了摸胸口的暖玉,玉佩的溫度微微升高,像是在回應她的想法。前世她在這所大學裡吃了太多的苦,這一世,她不僅要守住自己的學業,還要守住爺爺和弟弟,讓所有欺負過她的人都付出代價。
夕陽西下,把梧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蘇晚抱著舊課本,慢慢走回宿舍,路過宣傳欄的時候,看見上面貼著一張通知:臨江大學首屆學術講座,主講人:省文聯茅盾研究室主任,主講內容:《子夜》的創作與影響。她的目光落在通知上,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看來王教授的邀請函,來得正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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