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鳴裹著七月的暑氣,黏在臨江大學的紅磚牆上。302宿舍的吊扇吱呀轉著,把最後一點涼意吹得七零八落。蘇晚正用軟布擦著封面上帶指甲劃痕的筆記,林曉和周梅擠在她身邊,眼睛還盯著窗外沒散的人群——剛才張倩倩被學校記過通報的訊息,已經在中文系傳開了。
晚晚你可太厲害了,林曉戳了戳筆記上的批註,那紅墨水的破綻都被你揪出來,張副局長臉都綠了。
周梅嘆了口氣,把剛泡好的粗瓷茶缸遞過來:就是可惜李丫丫,本來以為她是真心幫你,沒想到居然被張倩倩收買了。
蘇晚接過茶缸,指尖蹭過溫熱的瓷壁,心裡也鬆了口氣。剛才在樓下懟走張建國父女時的緊繃感還沒完全散去,直到現在才真正踏實下來。她剛要說話,樓下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腳踏車鈴,震得窗玻璃嗡嗡響。
是二八槓的鈴!林曉扒著窗臺往下看,那穿軍綠褂的同志又來了!
蘇晚的心跳漏了一拍,連忙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布衫往外跑。剛跑到樓梯口,就看見陸霆琛正靠著車座歇著,右手搭在車把上,指節分明,指腹上還帶著常年握槍留下的薄繭。他的二八槓停在梧桐樹下,車把上掛著個洗得發白的藍布包,車後座還綁著個鐵皮桶,飄著淡淡的冰棒甜香。
你怎麼又來了?蘇晚跑到他面前,裙襬掃過腳下的石子路,不是說去供銷社送糧票嗎?
陸霆琛抬頭看她,濃眉下的眼睛亮得很,剛才在樓梯間冷硬的氣場已經散了大半,換成了溫和的笑意:路過,聽說張倩倩的事了,特意上來看看。他頓了頓,指了指車後座的鐵皮桶,供銷社門口賣的綠豆冰棒,用糧票換的,給你解解暑。
蘇晚接過冰棒,紙殼上還帶著水珠,咬一口涼絲絲的甜意順著喉嚨滑下去,正好壓下剛才的燥熱。她領著陸霆琛回宿舍,林曉和周梅立刻識趣地躲進了裡屋,給兩人留出空間。
筆記找回來了,蘇晚把擦乾淨的筆記遞給他,張倩倩被你嚇住了,當場就交了,學校上午已經給了記過處分,她現在應該在宿舍收拾東西準備搬出去。
陸霆琛接過筆記,指尖劃過封面上的劃痕,眼神沉了沉:張建國沒再找你麻煩?
沒有,蘇晚靠在桌沿上,他被王教授的電話警告了,又看見你,不敢多留。她瞥見陸霆琛下車時下意識扶了一下車座,膝蓋微屈的動作有點僵硬,立刻皺起眉,你的腿是不是又疼了?剛才下車的時候好像不太穩。
陸霆琛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笑了笑,把布包開啟:沒事,老毛病了,不礙事。他從包裡拿出幾個油紙包,供銷社的白麵饅頭,還有你愛吃的醃蘿蔔,我特意讓師傅多裝了半斤炒花生。
布包裡的熱氣透出來,混著花生的焦香,蘇晚鼻尖一酸。前世她在草棚裡餓死的時候,連一口熱饅頭都吃不上,這輩子卻有人記得她愛吃什麼。她伸手想幫他揉一下膝蓋,又想起宿舍還有別人,只好把話咽回去,轉而拿起一個饅頭遞過去:你也吃一個,路上肯定餓了。
陸霆琛接過饅頭,咬了一口,麥香混著淡淡的甜味,和記憶裡的味道一模一樣。他看著蘇晚泛紅的耳尖,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剛才在樓梯間看到張倩倩時的怒火,此刻已經全消了。
學校的處分下來了,他清了清嗓子,轉移話題,張倩倩記過,李丫丫被張建國帶走了,應該會被退回村裡。
蘇晚點點頭,心裡清楚李丫丫的下場——前世她就是因為嫉妒,收了劉氏的糧票背叛自己,這輩子也逃不過被嫌棄的命運。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裡面是她攢了半個月的工分和賣桃子的錢,遞到陸霆琛面前:上次你給我的錢,我還沒還你,這個你拿著。
陸霆琛卻把信封推了回去,語氣堅定:我說過不用還,你幫我調理腿傷,又幫爺爺看了那麼多藥,這點錢算什麼。他從自己的軍綠褂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信封,塞到蘇晚手裡,這是這個月的退伍補貼,還有我幫運輸隊拉貨賺的錢,加上二十斤全國糧票,你留著當生活費,期末複習費腦子,別省著。
蘇晚推了半天推不過,只好收下,指尖碰到信封上的燙金印戳,心裡暖烘烘的。她知道陸霆琛的退伍補貼不多,拉貨也是頂著大太陽跑,這些錢都是他攢下來的。
你別太累了,蘇晚看著他曬得發紅的臉頰,腿不好就別總跑長途了。
陸霆琛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動作很輕:沒事,我身體好著呢。你好好複習期末考試,別熬夜,要是餓了就去供銷社找我,我給你留吃的。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下週我來接你去吃國營飯店的餃子,你上次說想吃的。
蘇晚的臉一下子紅了,點了點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兩人又聊了幾句,陸霆琛看了看天色,說要趕在天黑前回村裡,不然山路不好走。蘇晚送他到樓下,看著他跨上二八腳踏車,腳蹬子轉動時帶起一陣風,車座上的藍布墊被曬得溫熱。
路上小心!蘇晚揮著手喊,到了村裡給我寫信!
陸霆琛回頭看了她一眼,嘴角揚起一抹淺淡的笑,揮了揮手:知道了,你回去吧。
直到腳踏車的鈴聲消失在街道盡頭,蘇晚才轉身回宿舍。林曉和周梅立刻圍上來,擠眉弄眼地打趣:喲,我們晚晚的物件可真貼心,又是送饅頭又是送錢的。
蘇晚的臉更紅了,把布包裡的花生分給她們:別胡說,他就是我朋友。
正說著,宿舍門口的傳達室大爺探進頭來,喊了一聲:蘇晚,你的信!村裡寄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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