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把最後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塞進帆布包時,林曉正踮腳往她包裡塞了兩罐醃蘿蔔乾:這是我媽曬的,你帶回去給爺爺下粥,比村裡供銷社的鹹菜強。周梅也遞過來一個布包,裡面裹著五個白麵饅頭:我爸特意蒸的,路上餓了墊肚子,別捨不得吃。
謝謝你們。蘇晚把東西都塞進包裡,指尖碰到了胸口的暖玉,溫熱的觸感順著布料傳過來,讓她緊繃了一學期的神經鬆了些。期末考拿了全系第一,還當了王教授的助教,手裡攥著十塊錢獎學金和二十斤全國糧票,她終於能踏踏實實回村了。
走到縣城汽車站時,午後的日頭正烈,柏油路曬得發軟,空氣裡飄著塵土和烤紅薯的甜香。剛進候車廳,就聽見熟悉的腳踏車鈴響——是二八槓的清脆聲,比村裡供銷社的廣播還讓人安心。
陸霆琛靠在老槐樹底下,洗得發白的軍綠褂子被風吹得微微揚起,車把上掛著一個藍布包,裡面鼓鼓囊囊的,應該是裝了熱饅頭。他膝蓋微屈,下車時動作慢了些,顯然腿傷還沒完全好利索,卻還是快步走過來,接過蘇晚肩上的帆布包扛在肩上:路上累不累?我給你帶了綠豆湯,保溫桶裡還熱著。
不累,你怎麼來這麼早?蘇晚接過他遞來的搪瓷缸,綠豆湯裡放了冰糖,甜絲絲的,喝下去瞬間驅散了旅途的燥熱。陸霆琛把帆布包綁在後座的藍布墊上,拍了拍車座:坐好,咱們早點回村,爺爺還等著呢。
蘇晚抱著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後背,感受著腳踏車慢悠悠晃過縣城的石板路。路邊的牆上還刷著抓革命促生產的紅漆標語,供銷社的幌子在風裡晃悠,幾個穿藍布褂的社員扛著鋤頭往田裡走,跟前世她逃荒時看到的場景一模一樣,卻又不一樣——這一次,她手裡有糧,身邊有他,再也不會凍餓而死了。
路上跟你說個事。陸霆琛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你走的第三天,劉氏就帶著蘇強去了大隊部,拿著一張泛黃的老黃曆,說河灣荒灘是蘇家早年丟的祖產,非要承包給蘇強種棉花。村支書本來就偏向村裡子弟,又聽她說你一個大學生,肯定不會回村種那片荒灘,浪費土地可惜,已經有點動搖了。
蘇晚的指尖攥緊了帆布包的帶子,前世的畫面瞬間湧上來——也是這個時候,劉氏拿著所謂的祖產證明搶了荒灘,蘇強在荒灘上種了棉花,卻因為不會打理全枯了,最後還倒打一耙說蘇晚故意使壞,把她趕出了蘇家溝。她咬了咬下唇,聲音冷得像路邊的冰碴:她那老黃曆是假的,當年土改的時候,奶奶的陪嫁地契裡明確寫著河灣荒灘是給我的嫁妝,村支書要是不信,我明天就把地契拿到公社去。
我已經跟李書記打過招呼了,陸霆琛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承包權的公示已經貼在大隊部了,白紙黑字寫著優先給有承包能力的社員,要是她再鬧,就直接去公社評理。不過劉氏那性子,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你回村的時候小心點。
我知道。蘇晚靠在他背上,心裡踏實了不少。她摸出懷裡的暖玉,溫熱的觸感讓她稍微放鬆,前世的仇她要一點一點討回來,這一次,誰也別想再搶她的東西。
腳踏車拐過村口的老槐樹時,遠遠就看見蘇家偏院門口圍了一群人。劉氏手裡揮著一把鋤頭,叉著腰跟鄰居王嬸罵罵咧咧,三角眼瞪得溜圓,唾沫星子噴了王嬸一臉:那荒灘是蘇家的祖產,憑什麼給一個外姓丫頭?蘇晚上了大學就忘了本,放著好好的地不種,要去城裡享福,那地就得給我兒子蘇強種!
蘇強站在她身後,手裡攥著一根麻繩,眼神躲閃,不敢看周圍人的目光。蘇玲瓏躲在劉氏的衣角後面,手裡攥著一塊繡著字的手帕,眼神嫉妒得發紅,時不時偷瞄蘇晚的方向。
喲,這不是咱們的大學生蘇晚嗎?劉氏看見他們回來,立刻扔下鋤頭衝了過來,指著蘇晚的鼻子罵,你個沒良心的白眼狼!上了大學就不管老家的事了?那荒灘是你奶奶留給蘇家的,你憑什麼要佔著?趕緊把承包權讓給你弟弟,不然我就去公社告你不孝!
周圍的村民都皺起了眉,王嬸上前拉了劉氏一把:劉氏,說話注意點,蘇晚是正經大學生,人家憑本事承包的地,怎麼就成你蘇家的了?
就是!當年土改的時候,地契都寫得明明白白,河灣荒灘是林芸的陪嫁,跟你蘇家有什麼關係?另一個社員也跟著幫腔,你天天去大隊部鬧,也不怕被人笑話!
劉氏被說得臉一陣紅一陣白,卻還是撒潑打滾地坐在地上:我不管!那就是蘇家的地!蘇晚要是不讓,我就撞死在這老槐樹上!
陸霆琛把蘇晚護在身後,上前一步,聲音冷得像冰:劉嬸,別鬧了。承包權的公示已經貼在大隊部了,要是你再聚眾鬧事,影響生產,我就直接去公社報案,按投機倒把處理。他掏出兜裡的退伍軍人證,在村民面前晃了晃,我是部隊退伍的,現在幫著村支書盯著村裡的治安,你要是再鬧,別怪我不客氣。
村民們一看陸霆琛拿出了退伍證,頓時不敢說話了。陸霆琛在村裡威望高,又是退伍兵,誰也不想得罪他。劉氏的氣焰頓時矮了半截,卻還是梗著脖子:你一個外村人,管得著我們蘇家的事?
我不僅管得著,陸霆琛從帆布包裡拿出一張紙,這是李書記簽字的承包權確認書,河灣荒灘已經正式承包給蘇晚了,要是你再敢搗亂,我就把你扭送公社。
蘇晚從陸霆琛身後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布包,開啟來露出一張泛黃的土改地契:還有這個,奶奶當年的陪嫁地契,上面明確寫著河灣荒灘歸我所有,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公社查檔案。
地契上的字跡雖然有些模糊,但兩個字清清楚楚,村民們一看都明白了,紛紛指著劉氏罵她不要臉。劉氏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她沒想到蘇晚居然真的有地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坐在地上哭嚎:我命苦啊!兒子娶不上媳婦,連塊地都種不上啊!
就在這時,蘇強突然從旁邊的玉米地裡跑過來,手裡攥著一個布包,跑得太急,腳下一滑摔在地上,布包摔開了,裡面露出幾根黃瓜、一把青菜,還有一把小鋤頭——顯然是剛從蘇晚家的菜畦裡偷來的。
周圍的村民頓時炸了鍋:蘇強!你居然偷菜?怪不得劉氏天天罵蘇晚,原來是自己兒子手腳不乾淨!
蘇強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爬起來就要跑,卻被陸霆琛一把抓住了胳膊:偷東西還想跑?跟我去大隊部說清楚。
就在這時,樹後面突然傳來一聲輕響,蘇晚轉頭一看,只見李丫丫攥著一個小本子,躲在老槐樹後面,眼神躲閃,顯然是在偷看這邊的動靜。蘇晚的心裡咯噔一下——前世就是這個李丫丫,收了劉氏的半斤糧票,把她去黑市賣貨的事告訴了張茂才,害得她被批鬥了半天。這一世,她又來幹什麼?
劉氏看到李丫丫,眼睛一亮,立刻衝過去拉著她的手:丫丫!你快幫我作證!那荒灘就是蘇家的地!
李丫丫嚇得渾身一抖,手裡的小本子掉在了地上,露出裡面寫著的蘇晚黑市賣貨幾個字。蘇晚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她早就料到李丫丫不會安分,卻沒想到她居然敢在這個時候出現。
陸霆琛撿起地上的小本子,看了一眼,遞給蘇晚: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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