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和陸霆琛坐著租來的解放卡車往省城趕,車廂裡堆著用粗麻布裹好的蜜餞樣品,車廂板縫裡漏進來的風帶著夏末的燥熱,卻吹不散兩人緊繃的神經。陸霆琛把短刀塞在蘇晚腳邊的帆布包裡,又替她攏了攏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領口:別攥著拳頭,暖玉要是燙得厲害就告訴我,我繞開可疑的人。
蘇晚摸了摸胸口貼身的暖玉,剛才在村口就一直微微發燙,剛才路過黑松林的時候更是猛地熱了一下,她壓下心頭的不安,扯出個淺淡的笑:我沒事,你也注意著點,別舊傷又犯了。她記得陸霆琛為了搶緊俏的桃樹苗和化肥跑了三趟公社,右腿舊傷還沒完全好,剛才上車時落地還微頓了一下。
卡車在省城郊區的農展館門口停下時,太陽已經爬到了頭頂。展館門口搭著紅色的拱棚,掛著1977年省城農業產品展銷會的橫幅,周圍擠滿了挑著擔子、推著板車的農民,還有穿著藍布中山裝的公社幹部,熱鬧得像趕集。陸霆琛把卡車停在偏僻的巷口,鎖好車,拎著兩個裝樣品的藤箱,和蘇晚一起往展館走。
進了展館,裡面的攤位已經擺得滿滿當當,有賣自家種的蔬菜的老農,有擺著手工布鞋的供銷社職工,還有幾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的城裡商人,手裡拿著筆記本記錄著。蘇晚找了個靠近入口的空位,把藤箱開啟,鋪好油紙,把獼猴桃幹、桃脯、杏幹一一擺出來,每樣都用小紙包分裝著,方便試吃。
嚐嚐看?自家種的果子做的,酸甜口的。蘇晚拿起一小包桃脯,遞給旁邊一個拎著菜籃子的大媽。大媽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喲,這比供銷社賣的蜜餞好吃多了!果子味兒足,不齁甜!
這話很快引來了周圍人的注意,幾個湊過來的人紛紛掏錢買了試吃,不一會兒,擺在最前面的獼猴桃幹就被搶了大半。陸霆琛站在旁邊守著,眼神掃過展館四周,留意著那些穿著深色衣服、眼神飄來飄去的人,和前幾天在青溪村院外盯梢的人影很像。
同志,你們這獼猴桃幹怎麼賣?一個穿著藏青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走過來,胸前彆著省城紅旗商超的工作牌,手裡拿著個記事本。蘇晚立刻迎上去,笑著介紹:一斤八毛五,都是用河灣的果子做的,新鮮得很。
男人拿起一塊獼猴桃幹嚐了嚐,眉頭舒展開:不錯,比我們商超進的貨口感好太多了。你們有多少貨?我們商超要長期供貨。
我們廠現在一天能出三百斤,要是穩定供貨的話,一年能出十萬斤左右。蘇晚心裡估算著,河灣荒灘的獼猴桃樹再過半年就能掛果,到時候產能還能翻番。
男人眼睛一亮:十萬斤?那我全包了,一年給你十萬塊!
這話一齣,周圍的攤主都看了過來,有人羨慕,有人嫉妒。十萬塊在1977年是什麼概念?一個公社幹部一年的工資才三百多塊,十萬塊相當於一個人幹三百多年!蘇晚也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壓下心頭的激動,冷靜地說:同志,我們需要籤正式的供貨合同,還要走工商備案的手續。
沒問題!男人立刻掏出鋼筆,我叫李建國,是紅旗商超的採購經理,明天我就帶著合同去青溪村找你們,先給你付一半定金。
兩人當場敲定了細節,陸霆琛在旁邊拿出公社開的農副產品自產證明,還有之前和供銷社籤的供貨協議,李建國看了連連點頭:你們手續齊全,沒問題!這合同我回去就擬好,明天一早去青溪村。
簽完初步的供貨意向,蘇晚和陸霆琛終於鬆了口氣,收拾好剩下的樣品,準備返程。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筆挺西裝、打著亮面領帶的男人走了過來,他的打扮和周圍的人格格不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眼神落在貨架上的獼猴桃幹上,亮得驚人。
這位同志,你們的獼猴桃幹,我全包了。男人開口,口音帶著點南方的軟調,價格好說,比剛才那位李經理的高兩成,一年二十萬,怎麼樣?
周圍的人都愣住了,二十萬?這比紅旗商超的訂單翻了一倍!蘇晚卻沒有立刻答應,她盯著男人的眼睛,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剛才在他走近的時候,胸口的暖玉突然劇烈發燙,比之前任何一次預警都要明顯。她注意到男人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銀戒指,戒指上刻著一朵蓮花,和她母親留下的那支銀簪的花紋一模一樣。
先生,您是做什麼生意的?為什麼要包下我們全部的產能?蘇晚警惕地問。
男人笑了笑,露出兩顆虎牙:我叫張景明,是香港來的商人,這次來內地是想收購一些土特產。我嚐了你們的獼猴桃幹,味道特別好,適合銷往香港的超市。他說著,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張名片,上面印著香港景豐貿易公司 經理張景明。
蘇晚接過名片,指尖碰到名片上的燙金字型,心裡的疑慮更重了。她記得前世臨死前,好像見過一個戴蓮花銀戒指的男人,對方說過當年你爺爺救過我父親之類的話,但她當時餓糊塗了,沒記清楚。現在這個張景明,難道和前世的那個男人有關?
我們需要先核實您的身份,還有您的公司資質。陸霆琛站在蘇晚身邊,擋在她身前,眼神銳利地盯著張景明,內地和香港的貿易需要經過官方批准,不能私下交易。
張景明並不生氣,反而笑著說:這位同志放心,我有合法的手續,明天我可以帶著證件去青溪村找你們。其實,我父親當年在青溪山附近待過,他說過那裡有一種特別好吃的果子,今天看到你們的獼猴桃幹,一下子就認出來了。
蘇晚的心臟猛地一跳,青溪山?太爺爺的密洞就在青溪山!難道這個張景明,真的和當年救了太爺爺的進步學者有關?她還想再問,張景明卻從公文包裡拿出一箇舊照片,遞了過來:你看,這是我父親和你爺爺的合影,當年你爺爺在青溪山救過我父親的命。
照片上是一個穿著粗布長衫的中年男人,和一個留著鬍子的老人,那個老人正是她的爺爺蘇老根!蘇晚的手猛地一抖,照片差點掉在地上。她沒想到,時隔幾十年,居然會在這裡遇到故人之後。
就在這時,展館的廣播突然響了起來:請注意,有可疑人員在展館附近徘徊,請各位商戶注意保管好自己的財物。陸霆琛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他拉著蘇晚的手,低聲說:周凱的人來了,我們先離開這裡。
蘇晚把照片和名片收起來,和陸霆琛一起收拾好樣品,跟著人流往展館外走。剛走到門口,就看到兩個穿著深色衣服的男人正往展館裡看,看到他們出來,立刻轉身躲進了旁邊的小巷。陸霆琛把蘇晚推到身後,握緊了拳頭:我去看看,你先去巷口等我。
我和你一起去。蘇晚不肯鬆手,胸口的暖玉燙得越來越厲害,她能感覺到危險就在附近。
聽話,別讓我擔心。陸霆琛揉了揉她的頭髮,眼神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很快就回來,你在車裡等著,鎖好車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