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顛簸在縣城的土路上,揚起的塵土沾在帆布車篷上,陸霆琛握著方向盤的指節泛著淺白,卻穩得沒讓車廂晃一下。副駕上蘇晚抱著裹著青布棉包的小安,小傢伙睡得正香,小臉蛋蹭著她的衣襟。蘇老根靠在後排車窗邊,指尖摩挲著懷裡疊得整整齊齊的舊軍裝——那是他當年當生產隊長時穿的,領口還繡著歪歪扭扭的字。
三天前的北京脫貧致富交流會還像昨天的事,蘇晚的帆布包裡塞著燙金的全國優秀致富帶頭人證書,邊角都被攥得發毛。那天站在臺上,她沒說什麼漂亮話,只指著身後投影裡青溪村河灣的照片,講怎麼帶著村民把荒灘變成果林,講加工廠裡王嬸領著鄰村的嬸子們分揀獼猴桃幹,講工分換玉米麵的實在日子。臺下的人聽得認真,有穿中山裝的鄉鎮幹部攥著鋼筆猛記,還有人舉手問怎麼申請集體荒山承包權,她笑著把公社的政策掰碎了講,末了補了句能讓鄉親們吃飽飯的法子,就是好法子。
散會後陳老首長握著她的手,說她的經驗能幫到西南山區的十幾個鄉鎮,當天就有七八個地方的幹部遞來名片,說要請她去實地指導。蘇晚當時攥著證書的手都在抖,不是緊張,是真的覺得,當年在柴房裡啃樹皮的日子,終於熬成了能讓別人跟著走的路。
青溪村那邊趙大柱來報過,蘇強這三天沒敢露頭,上次搶荒灘被扣了半個月工分,還被公社點名批評了。陸霆琛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打斷了蘇晚的回憶,民兵隊在黑松林入口設了崗,周凱那夥人沒再敢靠近。
蘇晚點點頭,摸了摸胸口的暖玉,前幾天在北京招待所的恐嚇信還歷歷在目,但眼下縣城的風帶著熟悉的麥香,倒讓她鬆了口氣。先去公社取一下省供銷社的訂單函,然後回加工廠看看,她低頭看了眼懷裡的小安,蘇辰今天該放榜了,得趕緊回去。
吉普車拐進縣城主街時,路邊的供銷社門口掛著紅布橫幅,寫著慶祝恢復高考兩週年,幾個穿藍布褂的學生正擠在公告欄前看榜。蘇晚讓陸霆琛停下車,剛要下車,公社的通訊員騎著二八大槓追了上來,車把上掛著個鐵皮公文包:蘇晚同志!陸同志!公社李書記讓我把這個送來!
接過公文包,裡面除了省供銷社的訂單函,還有一張公社的加急電報,落款是青溪村小學。蘇晚拆開一看,指尖瞬間抖了起來——是弟弟蘇辰的班主任發來的,說蘇辰高考放榜了,全省第四十八名,被北京大學計算機系錄取了。
姐?你怎麼了?陸霆琛見她臉色發白,趕緊扶住她的胳膊。
蘇辰考上了,蘇晚的聲音帶著哽咽,北大計算機系,全省第四十八名。
蘇老根猛地從後排坐直了身子,渾濁的眼睛亮得嚇人:真的?我大孫子出息了!
吉普車調轉車頭往青溪村趕,車速比來時快了不少。蘇晚抱著小安,靠在陸霆琛的座椅背上,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前世她被換親的時候,蘇辰才八歲,餓得面黃肌瘦,後來跟著大伯一家過活,連初中都沒讀完就去掙工分,最後在饑荒裡跟著她一起餓死了。這輩子她攢了三年的糧票,讓蘇辰每天都能吃上兩個玉米麵窩頭,還請了村裡的老秀才給他補課,如今終於有了結果。
剛到青溪村的村口,就看見二柱子扛著鋤頭往回走,老遠就喊:晚姐!你可回來了!剛才縣衛生所的人來了加工廠,說有人舉報咱們的獼猴桃幹菌落超標,要停業整頓呢!
蘇晚心裡一緊,拉著陸霆琛就往加工廠跑。加工廠的院子裡,幾個穿白大褂的衛生員正圍著晾曬架上的獼猴桃幹,領頭的是縣衛生所的張大夫,旁邊站著個穿中山裝的男人,手裡拿著個鐵皮藥箱。
張大夫,這是怎麼回事?蘇晚快步走上前,從帆布包裡掏出之前的檢測報告,上個月咱們剛做過衛生檢測,報告都在公社備案了。
張大夫看見她,臉上露出尷尬的神色,推了推眼鏡:蘇晚同志,是有人匿名舉報,說你們的果子沒經過消毒,我們也是按流程來的。
旁邊的中山裝男人往前湊了湊,語氣帶著挑釁:蘇老闆,別拿舊報告搪塞,現在的標準不一樣了,萬一真有問題,可是要停業的。
蘇晚瞥了他一眼,認出是上個月來談合作的省城競品商家,當時她嫌對方壓價太狠,直接拒絕了。她把檢測報告遞到張大夫面前,指著上面的公章和簽字:張大夫,這份報告是上個月二十號做的,縣衛生所蓋章備案,菌落總數完全符合國家標準。如果您不信,可以當場取樣送檢,我陪您去。
張大夫拿起報告看了看,又翻了翻手裡的記錄本,臉色頓時沉了下來:這位同志,蘇晚同志的檢測報告是合規的,你說的匿名舉報沒有任何證據,我們不能隨便停業。
中山裝男人的臉瞬間白了,還想爭辯,陸霆琛已經站到了蘇晚身邊,肩膀寬得像座山,眼神冷得嚇人:再在這裡耽誤鄉親們幹活,我就把你送到公社派出所,告你擾亂生產經營。
男人被他的氣勢嚇住,趕緊灰溜溜地走了。張大夫對著蘇晚拱了拱手:對不住蘇同志,是我們沒核實清楚,打擾了。
等衛生所的人走後,趙大柱帶著幾個民兵趕了過來,撓著頭說:晚姐,剛才那傢伙鬼鬼祟祟的,我盯著他出了村,好像往縣城方向去了。
蘇晚點點頭,剛要說話,公社供銷社的李主任騎著腳踏車趕來了,車把上掛著個布包:蘇晚!好訊息!省供銷社的訂單批下來了,三倍的量,五百箱罐頭、三百箱果汁,貨款先打十萬過來,三天內就要發貨!
院子裡的女工們瞬間歡呼起來,王嬸攥著手裡的竹筐,眼淚都掉了:晚姐,這下咱們的工錢又能漲了!
蘇晚看著滿院子忙碌的身影,心裡的石頭落了地。她讓陸霆琛去公社把貨款取回來,自己則搬了個小馬紮坐在晾曬架旁邊,看著女工們分揀果子,陽光灑在她們的臉上,帶著踏實的煙火氣。
傍晚的時候,蘇晚和陸霆琛一起回了村頭的小院,蘇老根已經燉好了一鍋玉米碴子粥,桌上擺著兩個白麵饅頭。快吃吧,今天王嬸送了半袋白麵,給你和霆琛留的。蘇老根笑著給他們盛粥,剛才村支書來報信,說省扶貧工作組明天要來,要看看咱們的荒山承包情況。
蘇晚剛拿起饅頭,就聽見院門外傳來腳步聲,是趙大柱,他手裡拿著一張皺巴巴的紙,臉色難看:晚姐,剛才我在加工廠門口撿的,不知道誰塞的。
蘇晚接過紙,展開一看,瞬間攥緊了拳頭。紙上用紅筆寫著蓮花紋的秘密,可不是那麼好查的,旁邊畫著一個青洪幫的黑松標記,和之前北京招待所的恐嚇信一模一樣。
陸霆琛一把奪過紙,眼神瞬間冷了下來:我去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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