曬穀場上的歡呼聲還沒散,紅綢紮成的綵球被風捲著滾到曬穀場邊的老槐樹下,沾了一身的麥芒。蘇晚手裡攥著剛領的分紅條,粗布包著的糧票和零錢硌得掌心發疼,抬頭就看見陸霆琛正幫著趙大柱清點堆在曬穀場角落的果乾箱,額角沾了點灰,卻依舊腰桿挺得筆直。
晚姐!你看這是啥! 扎著羊角辮的張桂英舉著個印著青溪食品的鐵皮罐頭跑過來,罐頭上貼著供銷社的紅戳,縣城供銷社剛送來的,說要加訂兩千箱獼猴桃幹,還說省城的百貨大樓也要咱們的果脯!
蘇晚接過罐頭,指尖蹭過印著麥穗的商標,心裡的石頭剛落了半塊,就聽見院門外傳來陸小寶的喊聲:娘!爺爺又咳嗽了!
她猛地攥緊拳頭,把分紅條塞給張桂英:幫我看著點,我回去看看爺爺。 話音未落,人已經踩著二八腳踏車的腳踏往家趕,車後座還綁著剛從鎮上買的止咳糖漿。
陸霆琛已經先一步回了家,正蹲在灶房熬藥,黑陶藥罐裡飄著苦艾草的味道,見蘇晚進來,他起身接過她手裡的糖漿:剛餵了半盞,爺爺這會兒歇著呢。
堂屋裡,蘇老根靠在炕頭,蓋著厚棉絮,臉色比昨天又白了些,胸口的暖玉被他貼身放著,只露出一點淡青色的邊角。聽見動靜,老人睜開眼,渾濁的眼睛看向蘇晚,嘴角扯出一點笑意:晚晚,別忙了,我這老骨頭,還能再撐撐。
爺爺,您別說話,歇著。 蘇晚趕緊過去摸了摸他的額頭,體溫不算高,只是呼吸有些急促。她轉身去幫陸霆琛端藥,剛走到灶房,就看見院門口的民兵小周舉著個鏽跡斑斑的鐵盒跑進來,褲腳還沾著黑松林的松針:晚姐!陸哥!剛才在老槐樹下撿的,盒裡包著舊東西!
陸霆琛接過鐵盒,指尖扣開生鏽的搭扣,裡面裹著幾層泛黃的棉紙,展開後是一本磨得毛邊的賬本,紙張脆得一碰就掉渣。最後一頁用紅筆寫著歪歪扭扭的字:青溪河灣,蓮花印,墨跡已經褪色,卻依舊刺目。
蘇晚湊過來,指尖點在蓮花印三個字上,突然想起蘇老根炕蓆下壓著的那枚銀戒——那是太爺爺當年走鏢時留下的,戒面上刻著一朵小小的蓮花,和賬本上的字一模一樣。
這是…… 她話音剛落,就聽見院外傳來一聲輕響,像是樹枝被踩斷的聲音。陸霆琛猛地起身,抄起靠在門後的獵槍:有人!
蘇晚跟著他衝到院門口,只見黑松林的方向閃過一頂草帽,那人的眉眼在陽光裡一晃,竟和蘇老根有七分相似,只是眼神冷得像結了冰。陸霆琛舉槍追了兩步,卻只追到一片晃動的松枝,連腳印都沒留下。
回到堂屋,蘇老根已經坐了起來,手裡攥著那枚銀戒,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當年……你奶奶就是在這河灣裡走的,我沒保住她。 他頓了頓,劇烈地咳嗽起來,胸口的暖玉突然燙得驚人,蘇晚趕緊把玉從他貼身的衣兜裡掏出來,冰涼的玉面剛碰到指尖,又猛地熱了起來。
爺爺,您別想那麼多。 蘇晚握著他的手,掌心全是皺紋,當年的事,我們慢慢查。
陸霆琛把賬本放在桌上,眉頭擰成疙瘩:這賬本里的蓮花印,應該就是當年軍屬撫卹金的暗記,周明的賬本里也提過,看來藏在河灣的秘密,不止我們想的那麼簡單。
正說著,蘇辰揹著書包跑進來,手裡攥著一封電報,臉上帶著興奮:姐!北大的回信來了!我考上了!計算機系!
蘇晚剛要笑,就看見蘇老根的頭歪了歪,呼吸突然變得急促。陸霆琛趕緊上前拍著他的後背,蘇晚一把抓過暖玉,貼在爺爺的胸口,玉面的溫度漸漸平穩下來,老人卻閉著眼,再也沒說話。
爺爺?爺爺! 蘇晚的聲音發顫,陸霆琛按住她的肩膀,低聲說:別慌,先叫村醫。
村醫揹著藥箱趕來,搭了搭脈,搖了搖頭:老哥哥年紀大了,心肺都弱,這幾天怕是要熬著。 他留下幾包安神的草藥,轉身走了。
接下來的幾天,青溪村的熱鬧沒停,果乾訂單越接越多,周邊三個貧困村的村民都帶著鋤頭來河灣幫忙開荒,蘇晚給他們開日工,管兩頓白麵饅頭,還免費教他們種獼猴桃的技術。曬穀場的分紅條堆得像小山,張桂英用的確良布包著,系在腰上,逢人就說:這是晚姐給的,明年我也要給兒子娶媳婦蓋新房!
陸霆琛每天除了幫著守黑松林,就是陪著蘇老根說話,把當年在部隊的故事講給他聽,老人偶爾會睜開眼,聽上兩句,就又閉上了。蘇晚則帶著蘇辰去鎮上辦合作社的手續,把青溪食品改成青溪集團,還在郵電局裝了第一部電話,專門用來接各地的訂單。
這天晚上,蘇晚給爺爺擦完身,剛躺下,就聽見炕蓆下傳來輕微的響動。她摸黑掏出來,是爺爺藏了幾十年的一個木盒,開啟后里面是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眉眼和黑松林裡的草帽人一模一樣,只是臉上被劃了一道深痕,旁邊站著年輕時候的蘇老根,還有一個梳著麻花辮的女人——那是蘇晚的親奶奶。
照片背面用鉛筆寫著:蓮花隊,1957。
蘇晚的心跳猛地加快,手裡的暖玉突然燙得幾乎握不住,窗外的黑松林裡傳來一聲輕響,像是有人在盯著院裡的燈。她抬頭看向陸霆琛,他正抱著陸小寶睡在隔壁屋,呼吸平穩,顯然沒聽見動靜。
蘇晚把照片和賬本一起塞進空間,剛要起身,就聽見爺爺的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晚晚……河灣……別丟了……
她趕緊湊過去,爺爺的眼睛睜開一條縫,看著她胸口的暖玉,嘴角露出一點笑意,就徹底閉上了眼,手還搭在暖玉上,溫度漸漸涼了下去。
陸霆琛被動靜吵醒,衝進屋的時候,蘇晚正握著爺爺的手,眼淚無聲地掉在老人的手背上。陸小寶也醒了,揉著眼睛喊,卻再也得不到回應。
第二天一早,青溪村的人都來了,張桂英帶著幾個婦女幫著搭靈棚,趙大柱組織民兵守在黑松林的路口,蘇辰跪在靈前,手裡攥著爺爺的銀戒。蘇晚穿著素色的孝衣,站在靈堂前,看著鄉親們送來的花圈和輓聯,突然想起前幾天爺爺說的話:當年我沒保住你奶奶,現在,我要守著你們。
她摸了摸胸口的暖玉,玉面已經恢復了冰涼,只是那股燙意還留在掌心。陸霆琛走到她身邊,握緊她的手,低聲說:爺爺走得很安詳,他沒受多少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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