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日頭毒得像要把山坳裡的茅草烤焦,蘇晚踩著解放鞋的鞋尖蹭過沾著露水的蕨類植物,手裡攥著磨得發亮的鐮刀和卷邊的筆記本,身後跟著扛著紅旗的二柱,還有六個揹著木棍的民兵。這是她為茶王頂徒步觀景線踩的第三條岔路,原本只是想找個能俯瞰茶海的觀景臺,沒成想越往山坳深處走,空氣裡的茶香就越濃。
晚姐,這味兒不對啊,不是咱們村茶園的那種清苦香。二柱抽了抽鼻子,把紅旗往肩上一搭,倒像是……像是城裡茶館裡賣的那種貴茶的味兒?
蘇晚腳步一頓,撥開擋在眼前的酸棗叢,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
漫山遍野的老茶樹順著山坳的緩坡鋪展開來,碗口粗的樹幹歪歪扭扭地紮在腐殖土裡,枝椏上掛滿了帶著白毫的嫩茶芽,連風一吹都裹著醇厚的蘭花香。最顯眼的是幾棵合抱粗的古茶樹,樹皮皸裂得像老人的手掌,枝椏上甚至還掛著去年乾枯的茶果,一看就是荒廢了幾十年的野生林。粗略數下來,至少有上千畝,連個踩出來的路都沒有,只有山雀子在枝椏間蹦躂。
我的娘哎……二柱的聲音都抖了,這、這是啥寶貝啊?
蘇晚蹲下身,指尖輕輕碰了碰一片帶著絨毛的茶芽,觸感比村裡茶園的茶葉厚實得多。她想起前世在省城茶館見過的百年古樹茶,一斤能賣到上千塊,更別說這漫山遍野的野生老茶林,光是茶青就能撐起一條頂級高階茶的產品線,甚至能和省城的老字號茶館談合作。
二柱,蘇晚壓著嗓子,把筆記本塞進兜裡,你帶兩個人守在山坳入口,任何人不許進來,就說這裡是公社的試點林場,任何人不得擅自進入。剩下的人跟我回去,把咱們村的民兵都調過來,把這片茶林圈起來,先做個標記。
那、那這茶林是誰的啊?一個民兵忍不住問,咱們能隨便圈嗎?
蘇晚站起身,望著漫山的茶樹,眼神亮得像山坳裡的太陽:這是咱們的寶貝,先護住再說。
她沒敢多耽擱,帶著人原路返回,剛走到村口就撞見了匆匆趕來的村支書王貴,老漢的布衫被汗水浸得透溼,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電報紙,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晚丫頭!可算找到你了!王貴一把拉住蘇晚的胳膊,剛才鎮郵電所來電話,說有個叫林默的臺灣同胞,訂了明天上午的車票,說是來咱們村尋根的,還說他爺爺是解放前的陳記茶商,手裡有咱們村後山茶林的地契!
蘇晚的心臟猛地一縮,指尖瞬間攥緊了領口的暖玉——那玉佩自從上次在密洞取出賬本後,就一直溫溫熱熱的,此刻更是燙得像塊烙鐵。她想起前幾天在黑松林撿到的蓮紋菸蒂,想起縣公安局張所長說的周凱餘黨還在附近活動,更想起陳默臨走前說的太爺爺和陳記茶商是過命的戰友。
林默?蘇晚皺起眉,他爺爺叫什麼?
叫陳敬亭,王貴擦了擦額頭的汗,電報上寫著,他爺爺當年在咱們村開了最大的茶號,1949年跟著國民黨去了臺灣,臨走前把茶林託付給了村裡的老支書,說等以後回來再處理。
蘇晚心裡的警鈴瞬間拉滿。陳敬亭?那和之前挖出的蓮紋石碑上的落款一模一樣,還有那半塊虎符,不就是陳記茶商的信物嗎?可週凱的餘黨會不會也盯上了這片茶林?甚至冒充陳默的後人來搶東西?
王支書,蘇晚穩住心神,把二柱拉到身邊,你先去合作社等著,我馬上回鎮裡一趟,聯絡張所長。另外,你讓村裡的老黨員們把民兵都召集起來,分成兩班,一班守著茶林,一班守著村口,任何人沒有公社的證明,不許靠近後山。
王貴雖然沒明白為啥突然緊張,但還是立刻應下,轉身就往村裡跑。
蘇晚看著他的背影,轉身就往鎮裡趕,腳下的步子比剛才進山時快了一倍。她得先確認林默的真實身份,得提防周凱的餘黨渾水摸魚,更得護住這片剛發現的野生茶林——這可是能讓全村人都過上好日子的寶貝,絕不能出半點差錯。
等她趕到鎮郵電所的時候,剛好拿到了林默的詳細資訊:今年五十八歲,臺灣某茶企的董事長,這次回來是為了尋根,順便處理爺爺留下的祖業。蘇晚拿著那張薄薄的電報紙,指尖都在發抖,她想起前幾天陳默說的太爺爺當年把軍餉藏在了茶王頂的密洞裡,還託付給了陳記茶商幫忙照看,難道這個林默,真的是陳敬亭的孫子?
可為什麼黑松林裡會有周凱的餘黨?為什麼會有人盯著這片茶林?
蘇晚不敢賭,她立刻去了鎮派出所,找到張所長,把林默的資訊和後山發現野生茶林的事都說了一遍。張所長聽完,眉頭皺得緊緊的:臺灣同胞回來尋根是好事,但周凱的餘黨確實還在附近活動,咱們得小心。這樣,我明天上午帶兩個民警去村口守著,你那邊也多安排點人,要是有不對勁的,立刻給我打電話。
蘇晚鬆了口氣,又想起了什麼,張所長,還有件事,我前幾天在黑松林撿到了一個刻著字的菸蒂,是不是周凱的人?
張所長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沒錯,那是青洪幫的信物,周凱的手下常用這個。你放心,我們已經布控了,只要他們敢露頭,就直接抓起來。
從鎮裡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蘇晚剛走進合作社,就看到陸霆琛坐在門口的石墩上,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檔案,看見她回來,立刻站起身:修路的批文下來了,縣裡明天上午就能動工,砂石的事我也聯絡好了,老戰友那邊已經把砂場的貨備好了。
陸霆琛的聲音帶著疲憊,顯然是跑了一下午,但眼神還是亮的,看見蘇晚攥著拳頭臉色不對,立刻上前一步: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蘇晚把林默回來的事和後山發現茶林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最後摸了摸領口發燙的暖玉:我總覺得不對勁,陳默說陳記茶商和太爺爺是戰友,可週凱的餘黨為什麼會盯著這片茶林?還有黑松林裡的人影,會不會就是衝這個來的?
陸霆琛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他掏出腰間的軍用匕首(那是他退伍時帶的,一直藏在身上),遞給蘇晚:你拿著這個防身,我現在就去後山看看,順便把民兵們調過來。你留在合作社,把咱們之前挖出的蓮紋石碑拓片和地契影印件都拿出來,要是林默真的是陳敬亭的孫子,咱們就用這些東西驗證身份。
蘇晚接過匕首,冰涼的金屬觸感讓她稍微安心了些。她看著陸霆琛轉身消失在村口的身影,轉身走進合作社,把抽屜裡的拓片和地契影印件都翻了出來,攤在桌上仔細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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