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剛把積蓄單據塞進土坯房的炕洞,就聽見院門外傳來熟悉的卡車引擎聲,混著沙粒被車輪碾過的沙沙響。二柱攥著木棍衝出去,沒兩分鐘就扯著嗓子喊:“晚姐!是打井隊的人!還有穿軍裝的同志!”
她扶著微隆的小腹起身,剛走到院門口,就看見陸霆琛踩著滿腳沙粒走過來,左臂纏著浸透血跡的繃帶,身後跟著四個扛著鐵鍬的退伍兵,領頭的正是之前在臨河車站接應的李磊。
“陸哥?你胳膊怎麼了?”蘇晚心裡一緊,伸手就要去碰繃帶,卻被陸霆琛側身躲開,他額角沾著沙粒,眼神卻亮得很:“剛才躲偷襲的時候被刀劃了一下,不礙事。打井隊的裝置已經卸在後山沙谷了,地質隊的同志說,四十米以下就是沙層含水層,現在就等鋼釺打穿。”
李磊跟著補了句:“晚姐放心,我們已經把沙谷周圍的沙丘都布了崗,周凱那夥人就算再來,也得先過我們這關。”
蘇晚點了點頭,轉身從合作社的貨架上翻出兩罐用供銷社糧票換的罐頭,塞給李磊:“給兄弟們墊墊肚子,辛苦你們了。”
打井的鋼釺被穩穩架在沙谷中央,地質隊的老技術員戴著老花鏡,蹲在沙堆上比劃著:“根據之前的勘探資料,地下暗河就在四十米左右,現在已經打了三十八米,再往下兩米就能見水!”
鋼釺砸在沙層上的脆響一下下敲在眾人心裡,原本已經動搖的村民們擠在沙谷外圍,手裡攥著皺巴巴的糧票和工分本,連大氣都不敢出。王媳婦原本已經收拾好包袱要帶著兒子回村,此刻踮著腳往沙谷里看,指尖都攥得發白。
“還有一米!”老技術員喊了一聲,鋼釺猛地往下一沉,原本鬆軟的沙粒突然變得溼潤,緊接著,一股帶著潮氣的水珠順著鋼釺滲了出來。
“出水了!”有人尖叫起來。
鋼釺被緩緩拔出來,頂端沾著的沙粒已經被浸溼,緊接著,一道細弱的水柱猛地從四十米深的井眼裡噴了出來,帶著清亮的水花,砸在早已搭好的抽水機上。“日出水一千噸!”地質隊的人拿著儀器測了測,聲音都帶著顫音,“足夠灌溉三千畝茶苗,甚至還能給沙坡上的沙棘林補水!”
陸霆琛一把拽住蘇晚的胳膊,怕她被噴濺的水花濺到,卻又下意識放輕了力道。蘇晚看著那道沖天的水柱,眼眶突然熱了——前世她在沙窩子熬了三年,最後就是因為旱情絕收,帶著弟弟餓暈在沙坡上,直到現在,她還能想起弟弟乾裂的嘴唇。
“活了!茶苗活了!”最先衝回合作社的二柱舉著一根沾著水珠的茶苗枝椏,原本卷得像乾草的葉片已經舒展開,露出鮮亮的青尖,“昨天澆了半桶水,今早就全緩過來了!”
村民們一窩蜂地湧到沙坡上,看著原本奄奄一息的茶苗重新挺直了腰桿,有人當場就哭了出來。王媳婦攥著蘇晚的手,眼淚砸在她的手背上:“晚丫頭,我之前不該撤股,我就是怕……怕咱們都白忙活了。”
“不怪你,”蘇晚拍了拍她的手背,聲音帶著笑意,“現在好了,有了水,咱們就能接著幹。”
老支書拄著柺杖站在人群中央,渾濁的眼睛裡閃著光:“我在這沙窩子待了五十年,從沒見過四十米就能打出水的!這都是託你的福,晚丫頭,你是咱們青溪村的福星啊!”
就在這時,一輛掛著縣醫院牌照的三輪車停在合作社門口,張彪的老婆哭喪著臉走下來,手裡拿著一個布包:“蘇晚同志,我家當家的聽說茶苗活了,急得當場中風,現在還在縣醫院躺著。他託我給你帶句話,說這沙地是他承包三十年的,你要是識相,就趕緊把合作社的手續交出來,不然他就算爬也要爬回來搶!”
周圍的村民瞬間炸了鍋,有人指著張彪老婆的鼻子罵:“當初是你男人帶頭鬧著要退股,現在倒好,還想搶人家的地?”
蘇晚卻沒動怒,只是接過布包開啟,裡面除了幾張皺巴巴的承包合同影印件,還有一張寫著“臨江縣茶商劉老闆”的名片。她指尖摩挲著名片上的字跡,突然笑了:“告訴張彪,沙地的承包手續合法合規,要是他再敢來搗亂,我就直接拿著錄音去鄉派出所,告他破壞生產經營。”
她轉身從合作社裡拿出那臺用舊收音機改裝的錄音裝置,按下播放鍵,裡面清晰地傳來張彪和王二柱的對話——正是之前深夜拔茶苗時錄下的內容。“就按張哥說的辦,拔完茶苗就說是合作社自己澆死的,到時候蘇晚肯定得滾出沙窩子。”
張彪老婆的臉瞬間白了,連布包都掉在了地上:“你……你早就錄了音?”
“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敢跟他打賭?”蘇晚彎腰撿起布包,遞還給她,“回去告訴張彪,要麼好好在醫院養病,要麼就等著進派出所。還有,那個劉老闆,要是他敢來沙窩子搗亂,我就直接找縣工商局舉報他賣假茶苗。”
村民們看著張彪老婆灰溜溜地跑掉,頓時又爆發出一陣歡呼聲。二柱湊過來,小聲說:“晚姐,剛才我看見沙丘上有個戴繡蓮草帽的人,盯著咱們看了半天,是不是周凱的餘黨?”
蘇晚的眼神瞬間沉了下來,她下意識摸了摸胸口的暖玉,原本已經褪去的燙意又湧了上來,隔著布料燙得她掌心發疼。她順著二柱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遠處的沙丘頂閃過一道黑影,很快就消失在沙霧裡。
“陸哥,”蘇晚拉了拉陸霆琛的胳膊,“剛才二柱看見戴繡蓮草帽的人了,暖玉也在發燙。”
陸霆琛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他對李磊使了個眼色:“加強崗哨,重點盯緊沙丘的西北方向,那夥人大機率從那邊過來。”他又轉頭對蘇晚說,“你帶著鄉親們留在合作社,別隨便出門,我去沙谷那邊看看鑽機的情況。”
“我跟你一起去。”蘇晚說著就要起身,卻被陸霆琛按住肩膀:“聽話,這裡更需要你。要是有什麼情況,就用這個。”他把那根磨得發亮的甩棍塞進她手裡,“實在不行就按這個,我給你裝了訊號器,我能立刻收到。”
蘇晚看著他胳膊上的繃帶,點了點頭,把甩棍緊緊攥在手裡。陸霆琛帶著戰友們轉身走向沙谷,身影很快就被沙霧遮住。
這時,二柱騎著二八腳踏車衝了進來,臉上帶著急色:“晚姐!省農科院的專家已經到臨河縣城了,說明天一早就過來考察咱們的茶苗!還有,剛才縣城裡傳來訊息,周凱的餘黨已經在縣城的汽車站出現了,說是要往這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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