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夜涼得像浸了冰,沙粒順著風往衣領裡鑽。陸霆琛靠在土坡的紅柳叢後,甩棍斜挎在腰側,指尖還沾著剛才追黑影時蹭到的沙礫。二柱在草棚裡翻了個身,懷裡的硬饃饃硌得他肋骨疼,嘟囔著“晚姐的茶苗可別出事”,又沉沉睡了過去。
巴根攥著改錐的手心全是汗,褲腿上沾的沙粒蹭在土坯房的牆根上,留下一道淺印。他蹲在牆根聽了半宿,確認倉庫那邊只有二柱的呼嚕聲和陸霆琛偶爾的腳步聲,才貓著腰溜出去。去年恆遠的騙子把他的耕牛騙走,老父親癱在炕頭咳得直抽抽,他蹲在沙地裡啃了三天干饃饃才緩過來。如今蘇晚帶著紫娟茶苗來,說要種出能賣錢的東西,村民們眼睛都亮了,可他知道,那些優質苗要是種活了,這片沙地就輪不到他來搶了。
他摸黑摸到倉庫門口,麻繩捆得結結實實,是蘇晚特意讓老電工纏的。改錐插進麻繩縫隙裡,一點點撬動,脆響在寂靜的沙夜裡格外刺耳。他不敢開燈,藉著月光把麻袋裡的優質甘草苗倒在沙地上,又拖過自己藏在柴堆後的舊麻袋——那是去年他從恆遠手裡剩下的劣質苗,種皮發皺,根系早就乾枯了,發芽率連一成都不到。他把劣質苗倒進倉庫,又把優質苗往懷裡塞了兩捆,想藏在自家羊圈的草垛裡,剛轉身就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誰?”陸霆琛的聲音從沙林裡傳出來,帶著慣有的冷硬。巴根嚇得魂都飛了,把懷裡的苗往沙地裡一扔,拔腿就往家跑。陸霆琛追上來,只看到一道黑影鑽進了沙柳叢,地上掉著一塊繡著蓮紋的粗布片,和前幾天在青溪村撿到的一模一樣。他撿起來揣進兜裡,回到倉庫時,木門已經被撬壞了,麻繩散在地上,倉庫裡的優質苗少了大半,只剩下乾枯的劣質苗。
巴根衝回家裡,妻子端著一碗糊糊出來,見他氣喘吁吁的樣子,問他去哪了。巴根不敢說實話,只說去看羊,把懷裡的苗塞回柴堆,又把地上的劣質苗倒進了倉庫。妻子嘆了口氣:“你別跟人家對著幹,蘇晚說了,試種成了錢全歸村裡,咱們也能分到工分。”巴根吼了一句:“分到工分能換啥?能換我爹的藥?能換我的耕牛?”妻子被他吼得低下頭,不敢再說話。
天剛矇矇亮,二柱就被村裡的漢子們喊醒了。“二柱,快起來拉苗!今天要翻百畝地!”二柱揉著眼睛爬起來,拍了拍草棚上的沙粒,跑到倉庫門口,卻發現倉庫門被撬壞了,麻繩散在地上。他心裡咯噔一下,趕緊喊陸霆琛。陸霆琛剛從沙林裡回來,看到被撬壞的門,眉頭皺了起來:“有人來過。”
蘇晚扶著微隆的小腹從土坯房裡走出來,臉上帶著剛睡醒的倦意,看到被撬壞的倉庫門,瞬間清醒了。她昨天晚上特意讓村裡的老電工在倉庫門口裝了個微型監控,就是怕有人搞鬼——畢竟巴根看她的眼神,從籤協議那天起就沒順過。她讓二柱去叫技術員,又讓村民們先去翻地,自己則走到倉庫門口,開啟門一看,裡面的甘草苗大半都是發皺的種皮,根系乾枯得一碰就斷。
技術員老李扛著儀器跑過來,蹲在麻袋前扒拉了幾下,臉色瞬間變了:“這苗不對啊!種皮都幹縮了,根系早就死了,發芽率最多一成!”他的聲音剛落,周圍的村民都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這不是蘇晚從雲南帶來的苗嗎?怎麼會這樣?”“是不是路上被曬壞了?”“那咱們的治沙計劃豈不是泡湯了?”
巴根也擠在人群裡,臉上裝出一副驚訝的樣子:“這……這怎麼回事?昨天蘇晚把苗鎖在倉庫裡,怎麼會變成這樣?是不是有人故意搞鬼?”他剛說完,就被二柱瞪了一眼:“你昨晚去哪了?我明明看到你家柴堆有動靜!”巴根臉漲得通紅:“我……我去看羊了,你別亂說話!”
這時,陸霆琛突然指著遠處的沙丘,沉聲道:“看那裡。”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沙丘頂飄著一頂繡蓮紋的草帽,一閃就沒了蹤影。二柱攥緊了拳頭:“又是那些人!他們還在盯著咱們!”蘇晚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摸了摸胸口的暖玉,玉佩正微微發燙,像是在提醒她危險還在。
“大家別慌。”蘇晚扶著微隆的小腹,聲音平靜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我昨天特意在倉庫門口裝了監控,就是怕有人動手腳。二柱,去把老電工叫來調監控。”
二柱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撒腿就往村裡跑。村民們看著蘇晚鎮定的樣子,漸漸安靜下來。巴特爾拄著柺杖走過來,臉色鐵青:“要是讓我查出是誰幹的,我打斷他的腿!”
陸霆琛走到蘇晚身邊,低聲說:“剛才追黑影的時候,撿到了這個。”他把那塊繡蓮紋的粗布片遞過來,蘇晚接過,指尖摩挲著上面的蓮紋,心裡已經有了數。這塊布片和前幾天在青溪村、海南撿到的一模一樣,顯然是周凱的餘黨留下的,可巴根剛才的反應,又不像和那些人一夥的——倒像是自己搞的鬼。
沒過多久,二柱就帶著老電工跑了回來,手裡拿著一個巴掌大的監控顯示器。老電工插上電源,螢幕亮起來,畫面裡清晰地映出巴根的身影:他攥著改錐撬倉庫門,又把麻袋裡的苗倒來倒去,最後抱著兩捆苗往家的方向跑。
“是巴根!”二柱指著螢幕大喊,“昨晚他確實去過倉庫!”
村民們的目光瞬間都集中到巴根身上,巴特爾氣得抄起柺杖就要衝過去:“你個混賬東西!居然敢搞這種手腳!”
“不是我!”巴根嚇得臉都白了,連連擺手,“我沒有!這監控是假的!是有人陷害我!”
“陷害你?”蘇晚走到螢幕前,指著畫面裡的改錐,“你手裡拿的改錐,和昨天晚上撬我倉庫門的人用的是同一款,對吧?”
巴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他昨天晚上確實用的是那把改錐,剛才慌慌張張的,居然忘了藏起來。
這時,遠處的沙丘上又傳來一陣沙響,那頂繡蓮紋的草帽又露了一下,隨即消失在沙霧裡。陸霆琛握緊了甩棍,沉聲道:“他們還在附近。”
蘇晚扶著微隆的小腹,看著臉色煞白的巴根,又看了看遠處的沙丘,心裡清楚,這場藏在沙海里的較量,遠不止巴根這麼簡單。周凱的餘黨躲在暗處,巴根又被利益衝昏了頭,而她的肚子裡,還懷著第二個孩子。
“把巴根帶到村部去,”蘇晚的聲音冷了下來,“等事情查清楚了再說。”
村民們七手八腳地把巴根捆起來,往村部拖。巴根一邊掙扎一邊喊冤,可螢幕上的鐵證擺在那裡,沒人相信他的話。二柱看著蘇晚的背影,突然發現她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汗——畢竟懷著身孕,剛才的緊張還是讓她有點吃不消。
陸霆琛走到蘇晚身邊,把自己的軍綠色外套披在她肩上:“別擔心,有我在。”
蘇晚點了點頭,看著遠處的沙丘,胸口的暖玉還在微微發燙。她知道,那些繡蓮紋的餘黨不會善罷甘休,而巴根的事,只是這場風波的開始。
老電工把監控錄影拷進了隨身碟,遞給蘇晚:“晚姐,這錄影我留了備份,要是有人敢耍賴,隨時都能拿出來。”
蘇晚接過隨身碟,放進兜裡,然後對圍過來的村民說:“大家先去翻地,種苗的事我來處理。今天的工分照常算,要是試種成功了,我給大家加一倍的分紅。”
村民們聽到分紅,瞬間又興奮起來,紛紛轉身往沙地跑去。蘇晚看著他們的背影,又看了看被捆著的巴根,心裡清楚,要讓白旗村真正擺脫沙化,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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