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後。
龍之國,王都龍拳城。城中央的巨型競技場內,十萬觀眾的歡呼聲如同海嘯般一浪高過一浪。環形看臺上座無虛席,龍族、蛇族、麒麟族、人類混坐在一起,不分種族,只分誰的嗓門更大。競技場正上方的王座上,魏風雨靠在椅背上,黑色王袍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手腕上一道淡淡的赤金色龍蛇紋。十年光陰沒有在他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只是眼神比從前更深邃了些,嘴角那抹笑意也比從前更從容了些。但此刻他的表情不太好看。因為競技場中央,死神正在收腿。
她的對手是龍玉兒。十年過去,龍玉兒的拳法已經精進到了一個恐怖的程度,拳罡凝聚時不輸當年的鐵錚,拳之國也在三年前正式建國,她的崩山拳勁能一拳轟碎一座小山頭。但在死神面前她還是被一腿踢飛,整個人在半空中翻了好幾個跟頭,重重地砸在競技場的防護結界上,然後順著結界壁緩緩滑下來,癱坐在地上直喘粗氣。
“第十屆了!”龍玉兒爬起來之後的第一件事不是擦嘴角的血,而是伸出十根手指對著王座方向怒吼,“魏風雨!你管管她!她連續贏了十屆了!十屆!這個冠軍大賽還有沒有天理了?你當初辦這個比賽的初衷是選拔最強戰士,不是給她一個人頒獎的!”
魏風雨揉了揉太陽穴。他身旁的赤金王座上,佘青染笑得赤金色的蛇尾在椅子下面輕輕擺動,七根龍角上的七彩流光都笑得更亮了。她湊過來低聲說:“你當初辦百強決戰的時候,也沒想到會變成死神的個人表演吧?十年十冠,我看再過十年也是她。”
“你就不能上去打一次?”魏風雨低聲問。
“我上去跟她打?我是赤龍女神王,她是蒼月第一美女,我倆在競技場裡打一架,你是想看龍拳城被夷為平地嗎?”佘青染白了他一眼,隨即嘴角浮起一抹促狹的笑意,“再說了,你才是最該上去跟她打的人。十年了,每次讓你報名你都不報。怎麼,怕了?”
“不是怕。”魏風雨看著競技場中央那個正在整理袖口的黑色身影,目光復雜,“是沒想好怎麼面對她。”
夢境中的一萬年,別人不知道,他不知道,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十年了,他們從來沒有私下談過那個夢。她繼續當她的蒼月第一美女,繼續拿她的十連冠,而他繼續當他的火龍神王,和她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心照不宣的距離。
競技場中央,死神抬起頭,冰藍色的眼眸穿過整個競技場,精準地落在王座上的魏風雨身上。那目光和十年前一模一樣——清澈、冷靜、不帶任何情緒。但魏風雨總覺得那目光深處藏著什麼東西,像冰層下的暗流,看不見,但存在。
“第十屆冠軍。”死神開口了,聲音依舊清澈如山泉,傳遍了整個競技場,“按照冠軍大賽的規則,十連冠可以向龍之國王王提出一個要求。我的要求是——”她頓了頓,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罕見的波動,“我要當年魔龍留下的那枚魔龍蛋。”
全場瞬間安靜了。魏風雨的身體微微前傾,眼神驟然變得銳利。魔龍隕落之後,龍之國在清理魔龍巢穴時發現了一枚魔龍蛋——那是魔龍在進化為完美美女形態之前產下的唯一一枚蛋。蛋體通體漆黑,表面佈滿了暗金色的魔紋,十年來沒有任何孵化的跡象。龍之國的長老會鑑定後認為這是一枚死蛋,但佘青染堅持將其封印在龍冢遺蹟最深處的地宮中,由影蛇衛輪班看守。現在死神要這枚蛋。
“你要魔龍蛋做什麼?”魏風雨的聲音沉了下來。
“孵。”死神的回答簡潔到令人髮指。
“怎麼孵?龍之國最好的龍族長老都鑑定過,那枚蛋是死蛋。”
死神沒有回答,只是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一顆暗金色的珠子。珠子只有拇指大小,但其中蘊含的能量波動讓在場所有龍族都變了臉色。那是當年魔尊隕落時體內唯一沒有碎裂的龍核碎片,包含了魔龍在無限大魔尊形態下最純粹的本源之力。死神不知道什麼時候收集到的,留了十年。
“龍核碎片可以啟用魔龍蛋。這枚碎片是我當年在戰場上一片一片拼回來的。”她將珠子重新收好,抬頭看著魏風雨,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魔龍隕落已經十年了。滅世魔龍的威脅消除了,但這枚蛋裡的生命是無辜的。你可以選擇讓它永遠封印在地宮裡,或者把它交給我。我欠魏清月一個人情,答應過要護她周全。但她的性格,天底下能欺負她的人還沒生出來。這份人情還沒還——還給龍之國也一樣。”
魏風雨沉默了。他身旁的佘青染也收起了笑容,赤金色的蛇瞳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她想起了鐵錚——那個豪爽仗義的麒麟族女族長,到死都在用意志對抗魔龍的控制。如果魔龍重生之後真的失去了之前的記憶,那她算不算一個全新的生命?是復仇,還是給她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給她。”佘青染開口了,聲音很輕,但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鐵錚當年說過,麒麟族的拳頭不打剛出生的幼崽。魔龍重生如果帶有以前的記憶和野心,龍之國不懼一戰。如果她什麼都不記得了——那她不該為前世的罪行背鍋。”
魏風雨沉默良久,緩緩點了點頭。影蛇衛統領蛇影從陰影中現身,單膝跪地領命,隨後親自前往地宮取蛋。
半個時辰後,競技場中央。一枚半人高的黑色龍蛋被安放在石臺上,蛋殼上的暗金魔紋在陽光下泛著詭異的光芒,即便被封印了十年,依舊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暗黑龍威。周圍百丈內除了死神和魏風雨等少數幾人,其餘人全部退到了看臺上——那股龍威對普通人和低階龍族的壓制太強了。
死神將暗金碎片握在掌心,緩緩按在蛋殼上。龍核碎片與蛋殼接觸的瞬間,整個競技場都暗了下來。不是烏雲遮日,而是一種純粹的黑暗從蛋殼中湧出,將周圍的光線全部吞噬。蛋殼上的暗金魔紋驟然亮起,一道裂縫從蛋殼頂部裂開,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咔嚓。蛋殼炸裂。黑色的光柱沖天而起,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個不斷旋轉的暗金漩渦。漩渦中,一個身影緩緩降落。
那是一個女子。看起來大約十八九歲的樣子,身量纖細但每一寸線條都蘊含著驚人的爆發力。五官精緻,和魔龍的完美美女形態有七分相似,但少了那份陰鷙和戾氣,多了一種新生兒的茫然與純淨。她的長髮是暗金色的,不是染的,而是天生就帶著金屬般的光澤。她的眼睛很大,瞳色是深黑中透著暗金,像兩塊被墨汁浸染的金色琥珀。最關鍵的是——她光著身子,渾身上下一絲不掛,正站在競技場中央茫然地環顧四周,表情像一隻剛出殼不知道誰是媽媽的小雞。
全場死寂了大約三秒。然後死神的動作比所有人都快——她不知從哪扯出一件斗篷,瞬間裹住了新生的魔龍。她的動作之快,快到連魏風雨都只看到了一道黑色的殘影。她將魔龍裹好之後,一隻手按在她的頭頂,冰藍色的眼眸與那雙茫然的大眼睛對視。片刻後,死神直起身,對王座方向點了點頭。
“沒有記憶。一片空白。”
這話一齣,全場同時鬆了一口氣。然後白龍女皇從看臺上站起來,銀白色的長髮在風中輕輕飄動,金色的豎瞳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她對魔龍的恨意比任何人都深——魔龍背叛了她,出賣了東海龍宮,害死了她麾下三千龍族戰士。但此刻站在競技場中央的那個女孩,那雙茫然的大眼睛裡沒有任何陰謀和野心,只有對這個陌生世界的好奇。她想起了自己重生後在龍靈池中站起來的那個瞬間——那時候她也是赤身裸體,也是一臉茫然,也是被佘青染用一件披風裹住的。
“報應。”白龍女皇低聲罵了一句,然後大步走下看臺,靴跟在石階上敲出清脆的聲響。她走到魔龍面前,金色的豎瞳俯視著這個比她矮了半個頭的女孩。魔龍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漂亮到不像話的白髮女人,忽然伸出手抓住白龍女皇的一縷銀髮捏了捏,說了她新生之後的第一句話:“這個,真好看。”
白龍女皇準備了一大段話——有罵的,有怨的,有諷刺的,還有一句“你也有今天”。但被這句軟綿綿的、毫無殺傷力的話正面擊中,她張了張嘴,一個音節都沒發出來。她轉頭看向王座,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求助的表情。佘青染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好半天才忍住笑站了起來,清了清嗓子宣佈:“龍之國從今天起多一位新成員。她沒有名字,沒有記憶,也沒有罪孽。誰有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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