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
小楊雙手接過粗瓷碗,沒有任何猶豫,仰起頭,將整碗烈酒灌進喉嚨。
高粱酒像是一把火,順著食道一路燒進胃裡。小楊被嗆得劇烈咳嗽,眼淚再次湧了出來,但他死死閉著嘴,連一滴酒都沒漏出來。
沈烈端起自己的那一碗,一口飲盡。
他把空碗重重地頓在木箱上,瓷器碰撞發出一聲悶響。
“為父報仇,天經地義。”沈烈看著咳得滿臉通紅的小楊,“但靠報仇撐著的兵,在戰場上活不長。殺十個、一百個鬼子,你爹也活不過來。仇恨會讓你亂了分寸,讓你變成只知道咬人的瘋狗。”
小楊止住咳嗽,雙手捧著空碗,愣愣地聽著。
沈烈走近半步,目光深邃,語氣平緩卻帶著雷霆萬鈞的重量。
“小楊,你記住一句話。”
沈烈一字一頓。
“咱們端著槍站在這裡,不是為了報仇打仗。是為了讓以後,沒有人再像我們這樣。”
小楊徹底僵住了。
不是為了報仇。是為了讓以後,沒有人再像我們這樣。
這句話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碎了他心裡那塊狹隘的復仇之石,又在那片廢墟上,立起了一根撐得起脊樑的柱子。他父親死在漢口碼頭的慘狀,這半年來像毒蛇一樣日夜啃噬著他的心。他以為殺戮是唯一的解藥。
但沈烈告訴他,他們要做的,是終結這種殺戮。
小楊的眼底重新聚起光芒,那是一種洗去了戾氣、真正屬於戰士的堅韌。他重重地點了一下頭,雙手將粗瓷碗放在木箱上。
他轉身拿起靠在木箱旁的三八式步槍,背在肩上。
走到門簾處,小楊停下腳步。他沒有回頭,只是挺直了背脊。
“副排長,您說的話,我記一輩子。”
門簾掀開,又落下。小楊的身影消失在晨霧中。
帳篷裡重新歸於寂靜。酒香漸漸散去。
沈烈獨自坐在床沿上。
他垂下視線,看向自己的右手。
食指微微彎曲,在第二關節的外側,有一道極其淺淡的舊疤痕。那不是刀傷,也不是槍傷,那是長年累月扣動某種特定扳機,被磨破的皮肉在硝煙中反覆灼燒、結痂後留下的痕跡。
那是 1937 年 12 月 12 日,南京突圍的最後一個深夜,留在紫金山漫山遍野的烈火中的印記。
沈烈大拇指輕輕摩挲著那道疤痕。
他剛才告訴小楊,打仗不是為了報仇。
可是,當那支裝備著全套德械的教導總隊特務營,在中山陵的臺階上打光最後一顆子彈,成百上千的兄弟連一具完整的屍骨都沒留下時;當他揹著那道貫穿整個後背的刺刀傷口,從死人堆裡爬出來,揹負著“逃兵”的罪名苟活到今天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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