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帆沒理會鍾靈的絮叨,目光緊緊鎖住前方那枯瘦道人。他心中疑慮未消:為何對方突然不再偽裝?
平心而論,那偽裝原本極為高明。張帆起疑,是因為對方從頭至尾未曾施展任何魔道法門,僅僅憑藉精純魔氣與強橫肉身驅動那根長棍。就連他自己,也是神通與靈寶交替使用。可對方卻像個只懂蠻力的野人,這實在不合常理。即便是專修肉身的祖巫,也懂得運用天賦神通。
“神君此言差矣。”枯瘦道人神色坦然,“貧道遮掩行藏,不過是為了在世間行走方便。今日於時空長河之中感悟天機,忽覺一物與我有緣。”
他話語微頓,視線似有若無地掠過那口古鐘。
“不料,貧道正欲收取此物,神君卻驟然闖入,不由分說便出手爭奪。如今,怎反倒怪罪起貧道來了?”
他那副理所當然又略帶無奈的神情,讓張帆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黃衣身影自混沌鐘錶面浮現,那雙眼睛緊盯著準提聖人,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顫:“這……這簡直聞所未聞!世上竟有這般行徑!”
“先天至寶何等尊貴,豈容汙言穢語玷汙?”準提聖人面容肅穆,語氣卻溫和如勸誡,“尊駕本是清淨高遠之士,何苦與這等失了本心的器物相伴?不如交由貧道帶回,每日以真經洗滌,或能喚回其一點靈明。”
張帆怔在原地,耳中灌滿這番言語。他忽然懂了——三清當年落在這位手裡,倒也不算冤枉。臉皮厚到這種地步,本就非常人可及。
“胡扯!你才失了本心!你們全家都失了本心!”黃衣小人像是被踩了尾巴,整個身影都在鐘面上跳動起來,罵聲幾乎要撞破四周混沌,“有膽便說清楚!方才那滔天魔氣是怎麼回事?那分明是要將我們徹底抹去的架勢!”
“無量天尊。”準提輕輕一嘆,眉眼間竟浮起些許慚愧,“乍見至寶,心生歡喜本是常情。誰知尊駕突然出手奪走,貧道一時執念翻湧,心魔便趁虛而生了——這又有何奇怪呢?”
黃衣小人張著嘴,發不出半點聲音。它看著準提那副“方才種種皆是心魔作祟,與貧道本心無干”的神情,只覺得混沌氣都在發顫。
“道友當知。”準提繼續道,聲音裡透著某種玄奧的韻律,“聖人本無定形,亦無定相。心念一動,魔障自起,魔氣自生啊。”
張帆沉默著。
鴻鈞沉默著。
諸位聖人皆沉默著。
……
“心念波動,魔障便生,魔氣隨之而起。貧道不過是一時不察,誤入了歧途罷了。”準提寶相莊嚴,話音徐徐鋪開,“只是尊駕也須體諒——貧道生平,確對寶物有幾分貪戀。這先天至寶本與貧道有緣,卻被尊駕強行截去,心中執念難消,這才釀成心魔之劫。”
張帆的目光落在準提臉上,那視線裡摻著說不清的古怪。黑白顛倒到這等地步,也算一種本事了。念頭不通達?說得彷彿混沌鐘不是自虛空響應召喚而來,倒像是誰遺落在路邊的瓦礫,合該被他撿去似的。
“受不了……真受不了……”混沌鐘的器靈在顫抖,不是恐懼,而是某種接近崩潰的噁心,“今日就算拼盡本源,也要讓這聖人見見血光!”
準提卻微微蹙眉,搖頭時帶著悲憫:“聖人不可辱。縱是先天至寶,亦不可如此狂言。貧道今日便代天而行,將你這冥頑之物鎮入須彌山下,以歲月磨去戾氣……”
“夠了。”
張帆終於出聲打斷。趁著方才那番糾纏,混沌鐘的煉化已推進八成。餘下兩成涉及核心道則,需元神與神念深入交織——若此刻分心繼續,反倒可能露出破綻給那始終窺伺的聖人。
咚——
鐘聲再起,並不洪亮,卻像一根冰冷的針穿透混沌。無形的波紋盪開,十成威能中有九成九,全數朝著準提所在的位置收束而去。
準提道人嘆息一聲,指尖那株七寶妙樹輕輕一蕩。
七彩的流光便漫開了,所過之處,連混沌裡無形無質的濁氣都化作了清靈之氣,先前那口巨鍾震出的波紋,也隨之碎散。
鐘聲還在嗡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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