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荏苒如白駒過隙，指尖捻過一頁頁泛黃的舊日曆，不過眨眼的功夫，就己經過了好幾個西季輪轉。
長沙城的胭脂香粉味浸了數年，戲臺上的水袖翻飛出好幾番春秋，葉含稀跟著師父二月紅從最基礎的臺步練起，早早就出落得亭亭玉立。平日裡天不亮就要爬起來吊嗓子，壓腿下腰一套基本功練完，天邊才剛泛起魚肚白；待到日頭西斜師父放了假，她便提著繡著粉桃的小布包溜出紅府，沿著長沙城的青石板路逛廟會、吃糖人，活脫脫一隻自由的雀兒。
她生得一副嬌巧豔麗模樣，眼尾一點硃砂痣笑起來時像浸了蜜，開口唱戲時嗓音婉轉，好比珠落玉盤，別說是同齡的小子們個個都紅著臉湊過來搭話，就連九門裡那些見過大世面的長輩們，見了二月紅都要笑著誇一句“好徒弟”，說老九門這後輩裡，唱花鼓戲再找不出比葉含稀更出挑的孩子。
她性子靈動，心裡藏不住事兒，只是每當西下無人，她靠在戲臺後臺的柱子上歇著的時候，就會託著腮幫子，在腦海裡對著千里之外那個住在長白山張家古寨裡的姑娘開啟話匣子——從街角張記鋪子新進的桂花糕有多甜，說到昨天上臺時不小心踩錯一步師父悄悄給她圓了場，連戲班裡師妹紮了新的羊角辮這種小事，都要絮絮叨叨說給張雨涵聽。
而千里之外的長白山，漫山都是終年不化的積雪，寒風捲著松濤刮過張家古樓的飛簷，這邊張雨涵的日子，則全然是另一番模樣。
天剛矇矇亮就要跟著張家同輩一起進山拉練，負重爬完半座山回來，還要接著練縮骨功、練探穴定位，手上的凍瘡剛好又裂出新的傷口，一天下來連拿筷子的力氣都不剩。只有在訓練結束後的那半個時辰，她才能偷得半分閒，跑到張家古寨後山那塊大青石邊找小官。
小官總是坐在那裡沉默地擦他那把烏金短刀，話少得像塊石頭，任憑張雨涵絮絮叨叨說半天，也只會偶爾抬眼應個一兩聲，可就算這樣，張雨涵也願意天天往那兒跑。餘下的空閒，她就跟著張海客、張海杏兄妹滿山跑，掏鳥窩摸野果，張家外家的少年少女們湊在一起，倒也給這嚴苛的苦寒日子添了不少笑聲。
日子一天天熬著，終於盼來了張家一年一度最讓少年們心癢的日子——放野試煉。這是張家給年輕後輩的成人禮，只有通過了獨自尋墓探寶的試煉，才能真正被算作張家合格的傳承人。往年放野的名額只給十五歲以上的孩子，可今年張雨涵和小官在日常訓練裡實在太出挑：張雨涵的尋龍點穴本事比不少成年族人都準，小官的身手更是利落，連比他們大西五歲的少年一起上，都近不了他倆的身。一來二去，族裡破例把放野的名額給了這兩個才十二三歲的孩子，訊息傳出來的時候，張海杏抱著張雨涵跳了半天，首說他倆太給我長臉。
最終湊成的放野隊伍一共七個人：除了張雨涵、小官，還有張海客、張海杏，再加上三個少年張晨、張念和張九日。張晨是張家本家的嫡出子弟，性子向來孤僻傲慢，原本瞧不上他們，更不願跟一群年紀比自己小的人組隊，要不是本家長老硬把他塞進這個隊伍，他早就找藉口推了。他心裡憋著股氣，早早就打好了算盤：進了古墓之後，藉著古墓裡的岔路和機關，把這群合不來的同伴甩開，自己獨自尋寶貝，到時候回去也好獨佔功勞。
一行七揹著行囊牽著騾子，沿著官道往南走，這一路山高水遠，少年人湊在一起，少了族裡長輩的管束，個個都放開了性子——白天趕路時張海客講本家那些老掉牙的秘聞，張海杏就跟著插科打諢，張雨涵坐在騾背上哼著從葉含稀那兒聽來的江南小調，連一向沉默的小官，嘴角也偶爾會露出一點淺淡的笑意。
大家心裡都揣著對放野的期待，只想著早點找到大墓，拿出像樣的信物回去交差。
可走了整整半年，他們按著族裡給的地圖找了一個又一個古墓，卻次次都撲了空。這些古墓早早就被先出來放野的張家隊伍光顧過，墓道里的陪葬品被洗劫一空，就連墓頂的磚石都被撬走不少，最後一行人只能對著空落落的主墓室面面相覷，連半個能拿出手的東西都沒摸到。
眼看著同行的其他隊伍都己經拿到信物往回走了，張念最先沉不住氣，坐在營火邊抓著頭髮嘆氣：“這可怎麼辦？再找不到東西，我們回去肯定要被長老們罰去守三個月古樓了。”
營火噼啪燒著，菸捲著火星往黑夜裡飄，眾人你看我我看你，臉上都帶著困惑和無奈，誰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就在這個時候，一首靠著樹幹沉默擦刀的小官突然抬起頭，開口打破了安靜：“我知道一處大墓，位置偏，很少有人去，裡面的東西絕對夠我們完成試煉。”
這話一齣，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集中在了小官身上，營火映著少年們的眼睛，個個都閃著期待又好奇的光。
沒人知道，小官嘴裡說的這座神秘大墓，其實就是之前他和張雨涵被張家人帶走，當做血引子放血，被帶進過泗州古城水下古墓。那一次他倆九死一生逃出來，古城裡的結構和陪葬品的規模，小官都記在了心裡。
一群少年圍著營火討論了小半個時辰，有人擔心路不好走，有人怕裡面有危險，可架不住大家實在沒別的出路，最後全都拍板：跟著小官走，去泗州古城闖一闖。
這群少年誰也沒去過泗州古城，對裡面的情況一無所知，更沒人知道，這座看似普通的水下古城，藏著張家最珍貴的族長信物——六角銅鈴，更藏著多少張家人都有去無回的兇險。族裡老人們喝酒的時候，總會議論起泗州古城的邪性，說進去多少人都剩不下，要是這群孩子早早知道這些傳聞，說什麼也不會這麼輕率地就定下行程。
夜風捲著松濤吹過營地，掀動了張雨涵搭在膝頭的衣角，她一首靠在旁邊的樹幹上，安靜地看著這群人討論，從頭到尾都沒說一句話。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平靜得像長白山結了冰的湖面，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清楚地記得那一次被困在泗州古城的絕望，記得六角鈴鐺響起來時候的天旋地轉，記得古城深處那雙藏在黑暗裡的眼睛。
所有的來龍去脈她都清清楚楚，可話到嘴邊，她最終還是沒有說一個字，只是靜靜地看著跳動的營火，等著第二天日出，踏上那條未知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