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你…… 能否分我一塊地上的鹿皮?”
他想了想,又匆忙補了一句,“我不會白要你的,以後,以後我會還你。”
穆風眠微微一怔。
這聲音極其乾澀,鬼泣森森,全然不似常人語調,像是……沒長喉嚨似的?
晨稍稍霧散了些視野清亮了些許,穆風眠眯眼望去,只見樹後蜷著一團刺眼的紅色。那是一頭極長的紅髮,沾滿泥汙枯草,凌亂纏結,髮間嵌著一枚小巧的鈴鐺,隨那人細微的動作輕輕晃著,發出幾不可聞的輕響。
來人極為謹慎,將整具身子死死藏在樹後,只敢露出發頂,像是生怕被人窺見形貌。
“既然想要,便出來取吧。”
“那你別害怕。”那聲音遲疑了一下,“我出來了。”
話音落盡,只見一具長著紅色捲髮的骷髏架子,小心翼翼從樹後探出身形。模樣詭異又滑稽,白骨嶙峋的手中,竟還攥著一片寬大的龜背竹葉片,笨拙又執拗地遮擋著下身,勉強護住體面。
穆風眠手裡的獵刀哐噹一聲掉在了地上。
他見過死人,見過被野獸啃噬殆盡的殘骨,甚至見過烈炎軍將反抗者的頭骨懸於城樓示眾,世間種種可怖景象皆有所歷。可他從未見過這樣奇異的……一具完整的白骨立在那裡,赤色捲髮隨風輕揚,還懂得以枝葉遮體,即便皮肉盡消,仍固守著最後一絲體面。
許是感到了氛圍尷尬,那具白骨趕緊騰出一隻骨手,放在面頰邊揮了揮,姿態笨拙,衝他友好地打了個招呼。
“你……”穆風眠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堵在喉間,一時竟不知該作何言語。
見他這般反應,白骨似是生出幾分自知之明,默默收回骨手,身形又悄悄往樹後縮了縮,姿態愈發侷促。
“你不必害怕。”他沙啞的聲音裡帶著點慌,又有點不好意思:“我並無惡意,我只是……需要塊料子敝體。”
穆風眠喉間輕輕滾動,良久才壓下心底的震愕,勉強接受了眼前這荒誕的事實——一個會動的骷髏正在跟他說話!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向那具白骨蓬亂的紅髮。髮絲枯澀,泥草交錯,一枚暗金色的舊鈴鐺嵌在髮間,在微風裡輕輕震顫。
這模樣驟然撞入塵封的記憶。
父親生前曾與他閒談,昔年為朵蘭王室織造皮草,那位性情仁善的先王,便是這般一頭罕見的赤色捲髮。
璣樞國內紅髮者本就寥寥無幾,南卡部的雪原上有一些,基本是朵蘭家族的旁支。
父親曾說,那年雪災他快餓死在破廟裡,是心善的朵蘭王子賞了一袋摻著麥種的糧食,硬是讓全家熬過了零下三十度的寒冬。
可也正因朵蘭王室,父親落得身首異處的結局。
十年前,王子大婚盛典,父親奉命入宮為老國王織造披風。誰知一朝變故驟起,他無端被扣上謀害君王的死罪,新王烈山親自監刑,父親的頭顱被斬落,高懸與城樓示眾。
那年凜冽寒風捲著濃重血腥味,死死灌入鼻腔。年幼的穆風眠擠在人群縫隙裡,眼睜睜看著城頭頭骨墜落,重重磕在凍土之上,發出沉悶的鈍響,最後一路滾落到自己腳邊。
空洞的眼窩黑漆漆的,漠然對著他,和眼前這具白骨的眼窩一模一樣。
“你是……朵蘭王子?”
白骨身形猛地一僵,良久才傳來警惕的沙啞嗓音:“你如何認得我?”
“我父親是穆老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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