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風眠忙為她倒茶,熱騰騰的茶湯注入木碗,激起一小團白霧:“我們也剛到。”
他頓了頓,決定還是提前說明——與其讓她待會兒意外,不如現在坦然相告:“仁姝姑娘,還有一事……”
仁姝抬眼看他,那雙沉靜的眸子裡映著窗外來光,清澈見底。
“今日,蘇二公子也會來。”穆風眠說得儘量自然,彷彿這只是個無足輕重的插曲,“前日在沸雪廬,他聽聞我們要與姑娘聊話本,仰慕姑娘雅趣,便懇請同來……我們想著,多一個同好也無妨,便應了。”
仁姝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像是晴朗天空飄過一縷薄雲,但並未露出驚訝或惱色,只輕輕“嗯”了一聲。她端起茶碗,垂眸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穆風眠手邊那個青布包裹的方物上,眼中期待重新聚攏,閃爍如星。
“那便是……橫波客的手稿?”她問,聲音裡壓著一絲輕微的急切。
“正是。”穆風眠解開布包,露出裡面一本藍封皮冊子。書頁嶄新,邊角平整,儲存得很仔細,顯然是近期才寫成,尚未經多人翻閱。
他輕輕將冊子推到仁姝面前。“姑娘請看。”
仁姝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微顫,洩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她從袖中取出素帕,仔細擦了擦指尖,才伸手接過冊子,小心翻開扉頁——
嶄新的書頁上,‘橫波客’ 三個字的簽名躍然於上,墨跡飽滿,筆鋒帶著女子特有的清秀與韌勁。
“這墨跡……”她極輕地撫過紙頁上那三個字,抬起頭,眼中光華流轉,像是捧著一件易碎的珍寶,“真是她的親筆。”
不等穆風眠回答,她又低下頭去,戀戀不捨地輕嗅紙上的墨香,聲音輕得如同耳語:“想不到這手稿,竟還是未發行的新本……”
那混合著墨、紙與時光的淡淡味道,讓她滿足地眯了眯眼,彷彿飲下了一口陳年佳釀。
仁姝徹底沉浸了進去。她時而抿唇,時而蹙眉……窗外偶爾傳來街市的喧譁、溪水的流淌,但她全然未覺,世界裡彷彿只剩下眼前攤開的紙頁,和紙上流淌的那個由橫波客構建的、虛實交織的江湖。
穆風眠與朵蘭攸對視一眼,默契地沒有出聲打擾,只靜靜喝茶。
約莫半碗茶涼透的工夫,樓梯處再次響起腳步聲——這次是急促的、沉重的、帶著明顯慌亂的節奏。
蘇昂幾乎是跑上來的,一身嶄新的絳紅氆氌袍子襯得他膚色紅潤,腰間的玉帶與鑲金釦子收拾得一絲不苟,連發髻都梳得格外規整,顯然是精心打扮過。
只是他臉色繃得有些緊,手裡那把真經摺扇被攥得死緊,透出一股強作鎮定的、近乎可憐的侷促感。
他一眼看見窗邊桌旁的仁姝,她正低頭看書,睫毛長長的,側臉線條沉靜。他的腳步頓時僵在樓梯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那張平日裡能說會道的嘴像是被縫上了,只是呆呆地站著。
仁姝沒有回頭,但翻頁的手指頓了頓。
穆風眠清了清嗓子,起身招呼:“蘇公子來了,這邊坐。”
蘇昂像是被這一聲喚回了魂,臉上掠過一絲狼狽。他挪步過來,動作僵硬地在穆風眠左側的卡墊上坐下,坐得太急,膝蓋“咚”地撞在矮桌沿上……他疼得倒抽一口冷氣,卻硬忍著沒吭聲,眼睛直直看著仁姝低垂的側臉,喉結緊張地上下滾動。
“仁、仁姝姑娘……”他開口,聲音乾澀得不像自己的,目光躲閃了一下,才勉強聚焦在她臉上,“好久未見。”
仁姝終於抬眼,目光平靜地掃過他,那是一種純粹的、近乎審視的平靜,像在看一件不太熟悉的物件。
“嗯。”她淡淡應了一聲,聲音聽不出起伏,“蘇公子今日這身袍子,很鮮亮。”
他分不清這話是隨口敷衍,還是隱有嘲諷,抑或是真的覺得不錯?腦子裡亂糟糟的,平日那些應對姑娘的俏皮話一句也想不起來,只訥訥地、笨拙地回答:“新、新做的……”
仁姝收垂下眼簾,視線重新落回到話本子上,彷彿蘇昂只是無左足輕重的背景。
場面一時竟靜得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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