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頓節第一日，磐安城是在桑煙與誦經聲中醒來的。①
寅時未過，城中各寺的僧眾便已列隊而出，手持經筒、法鈴，口誦《甘珠爾》經文，沿主街緩行祈福。家家戶戶門前都已燃起柏枝煨桑，青白色的煙霧攜著清冽香氣漫過街巷，將整座城池籠罩在一片神聖的氤氳裡。
不遠處傳來低沉的法號聲，那是吉日寺的僧眾開始晨誦。
朵蘭攸穿戴好推窗時，平日安靜的貢布巷裡已是人潮湧動。盛裝的人們正將自家織就的嶄新彩幔懸掛簷下，那些印著八寶吉祥紋與六字真言的布幅在風中翻飛，宛如一道道垂落的彩虹。
風一吹，那些印著經文與吉祥圖案的布條便獵獵飄展，如一道道垂落的虹橋，連線著人世與天聽。
更遠處，城東方向的坡地上，巨大的唐卡佛像正在數十名僧侶的協作下緩緩展開——那是一年一度最隆重的“曬佛”儀式，錦緞繡成的無量光佛在初升旭日中泛著金輝，引無數信眾匍匐跪拜。
“吉日寺的曬佛儀式卯正開始，”穆風眠壓低聲音，“城心廣場的祭祀則要辰時才啟。我們趁天沒亮透先出去，免得人多眼雜。”
兩人悄聲下樓，融入主街未亮的天光。
“那邊人好多，我們過去看看。”
穆風眠像個好奇的孩子，拉著朵蘭攸跟隨人流鑽進主街旁一條專營節慶用品的巷子。
巷子裡兩側攤位已陸續開張，售賣綵綢、香燭、銅製法器，以及各式面具。其中門巴戲面具最是醒目：藍面的勇士‘溫巴’，綠面的美麗‘空行女’，紅面的威嚴‘國王’……②
穆風眠在一個攤位前駐足，拿起一具做工精巧的藍色面具細看。
“小夥子買個面具嗎？”攤主笑呵呵道，“今日是雪頓節，戴上面具跳舞祈福，神明更容易看見。”
“這個好看嗎？”他掏錢買了下來，將那隻溫巴面具戴在自己臉上衝朵蘭攸眨了眨眼，學著當地人的樣子歪著頭唱起溫巴頌詞——
“臉呈勇士相，面染青湖波。曾獲如意寶，能敗邪魔師。”?
朵蘭攸看了眼那面具向上咧著的嘴，還有眼洞裡穆風眠亮閃閃的眼睛，明明是這麼幼稚的行為，穆風眠做出來居然無比自然。
甚至有點……可愛？
“嗯。好看。”
“你要不要玩玩？”穆風眠像是個被誇的小孩，拿下面具遞過去。
朵蘭攸搖頭，只道：“你玩便是。”
天色漸明，人流愈密。兩人隨人潮緩緩向城心廣場挪動，途中經過一片專售乳製品的街市。
長達百步的街邊，密密排開數十個攤位，陶缸、木桶、銅盆中盛滿各色酸奶：有的濃白如脂，表面結著金黃奶皮；有的淡青似玉，那是加了蕨麻粉的‘蕨麻雪’。
攤主多是婦人，頭戴紅珊瑚的巴珠，高聲吆喝——
“新打的雪！吉祥的雪！”②
更有些老鋪在當現場‘造雪’——將煮沸的鮮奶倒入木桶，加入舊日酸奶作為引子，以彩布封口，再置於溫處發酵，不過半日，便能凝成醇厚酸甜的‘今日新雪’。
穆風眠看得眼饞，在一個攤位買了碗原味的，撒上白糖和青稞豆子，扒拉著啜飲了一大口。
“我……靠，這、這麼酸！？”穆風眠差點嘔出來。
朵蘭攸有些好笑地看著他擰巴的臉：“要放很多蜜，或者拌飯，不然外鄉人吃不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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