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阿冕告訴我,他父親機緣巧合得了一株,就收藏在書房之中。”寂照的嘴角扯起一絲極苦的弧度,“我勸他不要冒險,那是他父親的寶物,何況……何況他父親一向不喜阿冕與我走得過近。”
他們的情誼,是不能被蘇茂所接受的。
“可阿冕他……他說,我的命比什麼都重要。”
禪房裡寂靜無聲,只有寂照低啞的敘述,將那段塵封的往事緩緩揭開。
“璣歷一七八年初,一個春雨夜,他渾身溼透地翻進我家後院,懷裡緊緊揣著一個木盒。開啟來,裡面正是那株雪霜芝,瑩白剔透,如冰似玉。”寂照的眼神空茫地望著虛空某處,彷彿又看到了那個夜晚,那個為他鋌而走險的少年,“他說是從父親書房裡拿的,不能久留,讓我父親儘快切了入藥。”
“裴伯父……沒有懷疑?”穆風眠問。
寂照緩緩搖頭:“父親見是阿冕親自送來,又知他與我情誼深厚,且那時……蘇茁將軍也正受著類似的淤脈舊傷困擾,時常疼痛難忍。父親便想著,那株雪霜芝夠大,一株足以分成兩份,一份給我,另一份給蘇茁將軍,也算是……還一份蘇茁將軍往日對裴家的照拂之情。”
他頓了頓,手指緊緊攥住了佛珠:“父親連夜將雪霜芝處理,小心分作兩份,配入那兩月的藥方中。怕新方子有紕漏,父親還特意讓人請蘇將軍到府中,藥都是父親親自煎的,看我們服下他才放心。”
“服藥後……發生了什麼?”朵蘭攸問。
寂照沉默了很久。禪房裡的光線似乎更暗了。
“起初幾日,我感覺很好。”他自嘲地緩緩開口,“胸口那股纏了我十幾年的憋悶感,好像真的鬆動了些許。父親很是欣慰,阿冕也偷偷來看過我,高興得像個孩子……蘇茁將軍那邊,起初也傳回訊息,說疼痛減緩,精神見好。”
“可是……大約半個多月後,我開始嘔血。”寂照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裡如今依舊時不時會傳來針扎般的隱痛,“起初只是零星血絲,後來……越來越多,即使在盛夏,也叫人渾身發冷,那血中……還有些缽蘭花香。”
“父親慌了神,重新查驗藥渣,又請了信得過的老友暗中相助,才從那雪霜芝殘留的根鬚上……驗出了別的東西。”
他抬起頭,看向穆風眠和朵蘭攸,眼底是一片死寂:“是‘寒魄散’。一種極其陰損的慢性毒藥,無色無味,融入雪霜芝的脈絡裡,隨著藥性一起被吸收。用量稍大,便會心肺逐漸凍結,吐血而亡。用量稍輕……則如我這般,寒毒侵髓,苟延殘喘,一輩子也擺脫不了這具破敗的身子。”
“所以蘇茁將軍他……”穆風眠聲音發緊。
“將軍用的是主劑,分量比我重得多。”寂照閉上眼,一滴淚毫無預兆地從眼角滑落,沒入白色的衣領,“他毒發比我晚幾日,但來勢更兇……嘔血不止,渾身冷硬,藥石罔效。”
“蘇將軍去後,石垣王便拿著從裴家藥渣中‘找出’的寒魄散殘渣……作為證據,來到了裴家。”
寂照的聲音變得諷刺,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恨與無力。
“他質問父親,為何要用毒藥謀害石垣部的大將軍……他要父親交出裴家祖傳的《回魂秘錄》作為賠償,否則,便要以謀害重臣、通敵叛部之罪,論處裴家滿門!”
“《回魂秘錄》?”
朵蘭攸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
“是……一本據傳記載了古老秘術的醫書。”
寂照似乎沉浸在當年的恐懼與憤怒中,並未察覺朵蘭攸語調的異常,只是疲憊地點頭:“裴家先祖,曾是初代朵蘭王的御醫。傳聞朵蘭王室掌握著某些……超越常理的秘術,與璣樞國傳聞的永生之法有關。”
“那秘術的一部分,記在朵蘭王室的密卷中;另一部分更偏重醫理與實施的記載,則在我裴家先祖手中,代代相傳,名為《回魂秘錄》。父親曾隱約提過,蘇茂似乎對此極為熱衷,認為掌握了它,或許能窺得操控生死的門徑,甚至……以此拿捏那仲王與朵蘭王。”
朵蘭攸帷帽下的身影,幾不可察地繃緊了。穆風眠敏銳地感覺到了他氣息的變化。
“裴伯父……交了嗎?”穆風眠追問。
“父親拒絕了。”寂照慘然一笑,“他說,《回魂秘錄》並非邪書,但其中記載之力,絕非石垣王這等心術之人可以駕馭,交出便是助紂為虐。他寧願裴家承擔罪名,也絕不讓秘錄落入蘇茂之手。”
接下來的故事,走向了血腥的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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