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母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畫面裡沒有她預想中的虐待鏡頭。
第一秒，是暴雨。整棟宿舍樓被雨幕吞掉，哨聲把七百多個孩子從被窩裡炸起來。第二秒，是操場。七百多個迷彩服在雨裡站成一坨，沒人跑，沒人躲，褲腿貼著小腿，雨水順著帽簷往下淌。第三秒，一輛保溫車開過來。車門拉開，薑湯的熱氣隔著螢幕都能撲出來。
一個穿著黑色雨衣的男人站在高臺上，聲音被風撕碎一半：“你們能在這雨裡站住十分鐘，沒有一個人跑回宿舍，說明你們還沒廢。”
楚母認出來了。那是葉鳴。
她那個在家長群裡被罵成“瘋子”的校長。
影片一分四十二秒。宋茵剪輯得很剋制，沒加濾鏡，沒配煽情音樂，就是一段段真實鏡頭堆疊。
暴雨夜緊急集合，薑湯肉包子送到操場，孩子蹲在泥裡捧著紙杯喝得鼻尖發紅。
第二天五公里越野。一個瘦高個的男生右肩磨出血來，迷彩服上暈開一片暗紅色，腳步沒停，旁邊一個微胖的女生走不動了，他把自己武裝帶扯到後面去，說了兩個字：“抓住。”
那男生叫周啟航。楚母記得這個名字，兒子入學前她翻過花名冊。
後面還有更狠的。
泥潭匍匐。訓練場被暴雨泡了一夜，黃土變黑泥，踩一腳陷半個鞋底。三班那群孩子趴在泥裡往前拱，速度開始掉。微胖女生周恬徹底走不動了，趴在泥裡哭。前面那個穿勞斯萊斯送孩子上學的男生——楚母一眼認出來，是自己兒子楚天闊——本來已經爬到前排，再有十幾米就能摸線，結果掉頭撲回去，罵罵咧咧地把周恬的後腰頂起來。
“別趴著！使勁！你今天要把老子害死，我回去第一個找你算賬！”
影片裡楚天闊滿臉泥水，眼都紅了。
然後是周啟航拽著周恬的武裝帶往前拖，楚天闊在後面頂，左右兩邊的同學回來拉腿、推肩膀。一幫人滾成泥猴子，最後十幾米全是連滾帶爬衝過終點線的。
影片最後十秒，是閱兵預演。
四百個新生在操場上踢正步。軍靴砸地的聲音悶響，隊伍走得並不算整齊，但每個人的眼神都變了。不是那種嬌生慣養的散漫，也不是剛入學時的無精打采。是一種被泥水泡過、被暴雨淋過、被隊友拖過之後，剩下的那種東西。
影片右下角浮出一行小字：“青山中學新生軍訓紀實。第七天。”
青山中學新生家長群。
影片是晚上八點零三分發出去的。
發影片的人是宋茵。她只附了一句話：“各位家長，這是孩子們七天的真實記錄。沒有任何剪輯加工。”
群裡瞬間安靜下來。
不是沒人看。是在看。
楚母盯著螢幕，一秒一秒地看。她看到兒子在泥裡咆哮著推同學的時候，鼻子一酸。她看到周啟航肩膀滲血還在往前扛的時候，眼眶猛地燙了一下。她看到自己兒子接過薑湯紙杯，手抖得杯子都在晃，灌了一大口之後，小聲罵了一句“操”——她聽得清清楚楚。
她突然想起來，早上看到那張泥潭照片時，她在群裡連發了十幾個問號。她罵葉鳴“瘋”，罵學校“不把學生當人”，還說要投訴到教育局。
現在她看著影片裡那個滿臉泥水的兒子，回想起他從小到大，連摔跤都要保姆扶起來的樣子。
他什麼時候自己扛過東西？
八點零七分，群裡還是沒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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