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奇怪的兄弟關係,邱臨心中暗道,不過剛才隱約聽見樓濯影對樓父的態度,看來兄弟不和多半是老人無德。樓濯影在樓家的情況,可能和大多數人猜想的富貴少爺生活相去甚遠。
朱姐見多識廣,大概也能猜出來發生了什麼,一邊備菜一邊說:“其實小樓和他弟弟之間的關係很僵,你碰他的時候儘量避開這個話題,也裝作什麼都不知道。這個年紀的小孩最敏感了,尤其現在還受了傷,我們只是過來打工幫忙的,做好本職工作就好,僱主要是不願意說,我們也少問。”
邱臨知道朱姐是在提點自己,點頭道:“放心吧姐,我不會打胡亂說的。”
朱姐把切好的青椒段碼進瓷盤,嘆了一聲:“希望他能早點好起來,這麼年輕……”
“是呀……”
樓濯影這麼年輕,在邱臨面前甚至稱得上一個“孩子”,和他同樣大的孩子臉上應該有的對未來的期盼和嚮往,落在樓濯影眉宇之間只剩陰鬱愁容。
他的年少時期是怎樣度過?
或許他優渥的家境令人豔羨,但又或許……他亦在豔羨著旁人和睦美滿的家庭。
邱臨出神了片刻,意識到自己擅自揣測他人的過去有些不禮貌,收斂神思,幫朱姐做了一桌豐盛的午餐,又去房間外喊了一聲,樓濯影意料之中沒有作答,邱臨將分好的飯菜擺上小桌,道:“姐姐,我給他送進去。”
朱姐擔心地嗯了一聲,心中忐忑,注視著邱臨的背影。
青年敲了下門,房間內沒出聲,他回頭看了一眼朱姐,然後推開一扇門,小心萬分地將餐桌往裡面推。
邱臨剛一進門,看到樓濯影不知怎麼爬到了飄窗上去,正擰開窗戶開關。
“你幹什麼呀!”邱臨三步並作兩步衝了進去,樓濯影的一隻手已經伸出了窗外,被邱臨抓住雙臂時驚詫回頭,邱臨滿頭大汗,嘴唇發抖,吞嚥兩下,勉強平復了驚駭的心情,“……小樓,人生如此美好,你別想不開。”
誰知樓濯影怪異地瞥他一眼:“鬆手。”
邱臨猛搖頭,抓得更緊了:“我不。”心裡盤算著還是給樓濯彤報備一下做個護欄得了。這個陰晴不定的病人現在竟然出現了自殺的想法,若是他沒有及時阻止,豈不是要悔恨終身?
樓濯影雙腿沒有知覺,但長時間保持這個姿勢令他有些難捱,加重了聲音:“邱臨,放手。”
邱臨裝聽不見,心有慼慼焉,把樓濯影抱回床上,再把餐車推進來,心裡終於平靜了點:“小樓,你的病情我看過了,醫生沒把話說死,你的雙腿其實還有……”
“我沒想自殺。”樓濯影打斷,靠著床頭,眼睛直直盯著邱臨看。這麼一看,樓濯影的睫毛好長,但是眼瞳好淺,像極了琥珀。邱臨連忙別開眼睛,老媽說了,一直盯著人看不禮貌。
“我還以為你……”
“以為我脆弱不堪?”樓濯影輕嗤一聲,“或許吧,但我只是覺得氣悶,想要通通風而已。”
樓濯影的言外之意,邱臨不懂,但他能讀懂樓濯影言語之中的自嘲和傷心。他拉了把椅子,往樓濯影的床邊靠近了,這是他的工作,也是……莫名想要再靠近一些。他總覺得這個男孩子身上的傷痛不止於此,或許靠近一些,能讓他溫暖一些。
“噢,對不起。”邱臨老老實實地說,“是我反應過激了。”
樓濯影怔了一瞬,手掌搭在薄被上:“在你們眼中,我和廢人差不多吧?”他語氣很輕,一片葉似的,任何一陣風就能將它捲走。
“什麼是‘廢人’?”邱臨也愣了,“如果你指的是生活失能,在我眼中,這並非他們的願望,我幫助、照顧他們,是我的責任,我只能評判患者需要什麼幫助,但我不能評判他們的價值。”他頓了下,輕輕地說,“隨意評判他人不是一種好品德,我不這樣。”
樓濯影抬起眼皮,終於放下心中的成見,捨得花時間去打量眼前的青年。邱臨比自己大幾歲,但眼中沒有他司空見慣的世故,反而有些難得的澄澈和天真。自己不是已經給了他難堪嗎,為什麼還能保持平靜說出這些話來。
樓濯影心裡仍然保有一絲警惕:“是樓濯彤教你說的吧?為了討我歡心?”自己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空有血緣上的關聯,年少時的親情已經隨著母親的離世而消散了。為了和這個並不易近人的哥哥親近,他已經使用了無數手段。
“什麼,樓先生嗎?沒有。”邱臨想起樓濯彤離開的眼神,隱約意識到這兩兄弟之間的矛盾日深月久,“我和他只在面試和今天見過。這些話都是我的心裡話啊,你覺得很虛偽嗎?”
“是。”樓濯影撇開目光,“虛偽,巧言令色。令我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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