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連的一顆心緩緩放回肚子裡，坐在旁邊歇了兩口氣。
他惡狠狠的剜了柺棍一眼，白叔叔寧願拄著這麼個硬邦邦的玩意兒，也不願讓他跟著攙著。
給病者抓完藥後，方連整理好藥方放入抽屜，沒精打采的坐到一邊，眼睫垂下，臉上沒了神采飛揚的勁兒，整個人灰撲撲的。
餘光幾次從白舒然臉上掃過，白舒然結束看診後就坐在那翻著書，始終沒瞧過來一眼。
方連下拉的嘴角弧度越來越大，目光虛虛的向別處看去，捕捉到一個比自己還要沮喪的人。
小蝶木頭似的坐在藥櫃旁，肩膀蜷縮著，就像承受了千斤的重壓。
一股沉寂感從她單薄的身體裡散發出來，全然沒有了往日活潑又勤快的模樣。
方連忍不住好奇，開口問，“小蝶，出什麼事了？”
他記得很清楚，一年前，小蝶帶著沒錢治病的父親求到仁安堂時，也是這幅六神無主的樣子。
足足過去一分鐘，小蝶才回魂，扭過頭，臉上擠出一個僵硬的笑答，“也沒什麼事，就是……我爹瞞著我給我說了一門親事。”
“親事？你才多大？”
方連皺起眉，如果沒記錯，小蝶比他小了三歲，今年也就十五。
趙掌櫃整理完賬本，收了算盤，聽到兩人的對話笑著道，“小公子恐怕不知道，女子十五歲後若是還不出嫁，朝廷會徵收人頭稅，貴著呢。”
方連的眼睛一下瞪大，他還從未聽說過有這樣的律法，憑什麼女子十五歲不嫁人就要罰款？也要願意出嫁才行啊。
小蝶還沒有褪去稚氣的臉上掛滿愁苦，“我爹就是因為怕罰，才瞞著我定下這門親事，可我不想與一個從未見過、也不喜歡的人成親。”
趙掌櫃臉上浮起慈和的笑，“傻孩子，感情是要慢慢培養的，世事哪有那麼多稱心如意？並不是每個人都能與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處的。”
“趙叔，你喜歡你的夫人麼？”小蝶反問一句，趙掌櫃默了一會兒，沒有回答。
小蝶又將話頭扔給了方連，“方連你呢？你有喜歡的人嗎？”
小蝶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醫館中的人都能聽到，診桌邊的翻書聲似乎也頓了頓。
方連毫不猶豫的點頭，“那就很多了，我喜歡白叔叔，喜歡趙青，也喜歡你們。”
說完，又極快的補了一句，“當然，最喜歡白叔叔。”
小蝶撲哧一聲笑了，“不一樣的，這種喜歡和要成親的那種喜歡，不一樣。”
方連不以為然的揚起下巴，“有什麼不一樣？”
他是要跟白舒然一輩子生活在一起的，非白舒然不可。
白舒然坐在診桌邊，手中拿著一卷《清靜經》，一顆心怎麼都沒法靜下來。
果然，方連對他的感情，和對旁人的感情沒什麼不同，都是那麼純粹熱烈又輕而易舉，只是小孩年紀小分不清罷了。
若自己現在真的縱容了他，等到日後小孩分清楚這份感情並不是愛時，定會為現在的所作所為感到後悔。
白舒然捧著經書的手指開始發涼，暖意幾縷秋風抽的乾乾淨淨，苦澀的味道從舌根瀰漫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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