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天晚上你也什麼都沒說。”
哪怕意識昏沉身體到了極限,眼淚止都止不住地往下掉,宋銀硃都沒有發出什麼聲音,更別說開口和他討饒。
“你明明很累。”傅廷生如是說道。
宋銀硃臉上的表情近乎空白,他又有點生氣了,明明是他自己一直都不肯停下來一弄就是半宿,怎麼現在反倒要怪他不說話?
兩個人並肩站著,一個穿著白色的綢衫配著件月白色的蝴蝶剪花紗馬褂,另一個則是駝色的長衫外罩了件黑色竹紋褂子,光看背影任誰來了都要說一句般配,還以為他們是站在河邊看風景聊人生,誰曾想是在不聲不響地吵架。
傅廷生彎腰湊近了一動不動地看他,像是在逗他玩,宋銀硃往後退了一步,撇了下嘴巴道:“你要我說什麼?”
他每次生氣的時候會不自覺地皺鼻頭,傅廷生想了想,不知道應該是先哄他還是繼續說沒說完的話,最終他決定兩件事同時進行,同他額頭抵著額頭地蹭了蹭,嘴裡沒輕沒重地道:“疼了或者不舒服了都可以說,不開心也要說,我會聽。”
宋銀硃感覺傅廷生的病一定是生在腦子上了,怎麼脾氣這麼奇怪,一會兒一個性子,但他又很喜歡這個親暱的舉動,沒有退開,過了一會兒認真地道:“我沒什麼印象了。”
每次都是混亂地開始又混亂地結束,也算不上疼,因為疼痛會被其他更劇烈的刺激蓋過去。
他說完耳朵又紅了,也不知道是羞惱還是氣憤,忍無可忍似的推開傅廷生,“能不能不要說這個了。”
“好。”傅廷生應道:“你現在要不要再吃點東西?”
車上帶了點心,傅廷生拆了油紙包拿在手裡攤開方便宋銀硃吃,另一隻手仍舊牽著他,從村頭走到村尾,一路上沒碰到什麼人,宋銀硃反而輕鬆自在些。
他住得很偏,地方也不大,就兩間小屋子,推門進去裡面空蕩得連灰塵都無處落腳,一張床一張桌子,連椅子都只有一把,靠近床尾的地方放了只大箱子,裡面裝的應該是被褥和衣裳。
他彆扭地朝傅廷生看了一眼,“你要休息一會兒嗎?”
傅廷生搖了搖頭,“去見你的父母吧。”
宋銀硃應了聲好,拿上提前準備好的香燭、金元寶還有酒和他一起往後山走去,這會兒天還沒黑,日頭半掛在天上,並不叫人害怕。
一個小小的墳包,裡面裝著兩個人,宋銀硃蹲在墓碑前用帕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又用木棍畫了個不閉合的圈,習俗裡叫留門,方便逝去的親人取用這些祭品。
他每年只有清明和寒衣節的時候會過來,時間久了,當初年紀又小,他連父母的樣貌都記不太清。
換作別人,說去見宋銀硃的父母那就真是在墳前站著,但對傅廷生來說,他想見確實能見到。
不知從哪裡颳了一陣風過來,七月份的天氣吹得人身上發涼,燒成灰的黑色紙屑飄飄揚揚,傅廷生眯了下眼,虛空處出現的兩個魂魄都是十五六歲的少年人模樣,宋銀硃的父母應該是早就轉世輪迴了。
他隨意地彈了下手指,空氣振動了一下,像水面一閃而過的波紋,傅廷生對妻子道:“你想他們嗎?”
宋銀硃情緒沒什麼變動,神情既不悲傷也不痛苦,語氣很平靜地道:“還好。”
他抬頭看了眼傅廷生,道:“我有話想跟他們說,你可不可以把耳朵捂起來?”
傅廷生想說他們聽不到,但人有的時候不必事事都渴求回應,只當做寄託也沒什麼不好。
他站遠了些,“我去那邊等你。”
宋銀硃張了張嘴,他好像有很多話要說,但千言萬語都在時間的消逝中被磨成了一陣無足輕重的風,最終他只是道:“我過得不太好。”
他竟然連爹孃這個稱呼都陌生得開不了口。
“是不是覺得我給人沖喜很奇怪?”他笑了下,“我也沒想過我會答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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