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出去吧。”宋銀硃對長平道:“我想自己一個人待一會兒。”
滿室寂靜,宋銀硃看著櫃子裡的衣裳出神,傅廷生留給他的東西太多了,他無從收拾,也不打算全都帶走,本就是身外之物,他也不在乎這些。
金絲楠木的首飾盒不知道何時已經放滿了,宋銀硃忽然想起什麼,拉開抽屜去找那天被他匆匆掠過的生辰禮,時隔許久他才終於又敢開啟看,那隻細膩通透的平安扣下似乎還壓著什麼別的東西。
是一封信。
上面落著四個瘦削鋒利的字——小尹親啟。
宋銀硃怔了一下,他那天竟然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封信。
拆信的手有些抖,宋銀硃大腦一片空白做不出任何的預設,更沒想過傅廷生會給他留信,只是隨著信紙一點一點的展開,比思念更洶湧的是他不受控制的眼淚,那場停在傅廷生死亡那天的暴雨終於落下,漫長的潮溼永無盡頭,宋銀硃扶著桌邊的手一點一點用力,最後還是撐不住搖搖欲墜的身體,蜷縮著蹲下/身,模糊的視線裡信紙上的內容卻看得格外清楚。
那是宋銀硃的畫像。
宋銀硃記不得這是哪天,重複的日子裡沒有太多特殊的記憶,那只是他們過去那段時間裡日復一日極平常的一天,他坐在桌邊習字溫書,而傅廷生在旁邊陪他,時不時動筆寫點什麼。
宋銀硃偶爾也會好奇,但他沒有去問。
文字也單薄,語言也蒼白,哪怕是記憶都會在時間的長河裡逐漸湮滅,或許傅廷生也在想究竟什麼才能在他冗長的生命裡留下痕跡,直到今日宋銀硃收到這封信,冥冥之中他忽然意識到,沒有什麼比愛這個字更可怕了。
越短暫越刻骨銘心,在生離死別的加持下被逼到無路可退的地步,宋銀硃年紀太輕,而傅廷生的出現斬斷了他之後的一切生路,他註定要被困在這場瀰漫不退的雨季裡,直到死亡讓他們再次相遇。
宋銀硃的眼淚落得悄無聲息,像懸空的情緒找到了落腳處,畫像下還有另一張信紙,硃砂拓下來的蓮花印同他後背的那株一模一樣,大顆大顆的眼淚滾在上面,暈開明顯的水痕。
“傅廷生……”宋銀硃咬牙輕聲道:“我信你會回來。”
所以不要騙我,不要給我希望又讓我落空。
***
秦蘅沒能留住宋銀硃。
她分身乏術,祠堂那天宋銀硃同她說過要走之後就沒再和她見過面,臨了真離開的那天也沒有一句告別,只是讓長平把秦蘅之前給他的那些地契全都還了回來。
秦蘅對著手裡這堆和廢紙無異的東西沒什麼興趣,掠了一眼就放在一旁不再過問,“他帶什麼東西走了?”
長平道:“大少奶奶好像只帶了幾件衣服,還有大少爺給他送的那些首飾。”
他心裡還嘀咕,那些東西也沒見大少奶奶往身上戴過,而且大少爺送的太多了,就是每天都換,一次往身上掛一堆也得有一個月不重複的。
秦蘅淡淡地應了一聲,“罷了。”
“讓一直照顧他的李大夫隔一段時間去看一看他吧。”秦蘅道:“永樂村環境簡陋,他的身體需要人照顧,你和長安也可以常去,有什麼缺的少的及時給他帶去。”
宋銀硃先前似乎很敬重她這個母親,但隨著傅廷生的離開,這點情感羈絆也很快就淡然了,秦蘅倒是不在乎,她只關心宋銀硃腹中的孩子,宋銀硃執意要留在永樂村不回來也可以,只要這個孩子到時候還在傅家長大就好。
九月下旬,天氣涼得比預想中還快,地裡的莊稼熟過一輪,各家各戶還正處在農忙時候,田埂上有五六個小孩跑鬧著玩,撞見宋銀硃,他們也不太認識,嘻嘻哈哈地從他身邊跑過去。
倒是有幾個大人看見他的瞬間神色有些古怪,也沒有和他打招呼,避之不及地躲開了視線。
等宋銀硃走遠了,幾個腦袋湊到一起小聲道:“怎麼回來了?傅家把他攆回來的嗎?”
“好可憐,這才嫁過去多久就守了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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