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白從她身後擠上來，虎頭頂住石板的底面，四條腿在狹窄的通道里撐開，後腿的肌肉鼓脹起來，虎頸上的皮毛根根豎立，它發出一聲低沉的吼，虎頭猛地往上一頂。
石板被掀飛了。
泥土和草葉從洞口倒灌進來，月光一下子湧滿了整條通道，沈清秋的眼睛被刺得眯了一下，等她適應了光線，看見的是一片漆黑的夜空和滿天的星星。
大白第一個從洞口跳出去，虎爪落在泥地上，四條腿站穩之後立刻轉身，虎頭探進洞口，金色的虎瞳在月光下亮得像兩盞燈。
周衛國把賀堅從洞裡推出去，賀堅抱著裝置箱滾了半圈，仰面躺在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血和泥糊滿了他的臉，眼鏡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他也顧不上找。
沈清秋扶著蘇正源從洞口爬出來，老人的雙腿已經使不上力了，被她拖著往外挪了兩步，膝蓋一軟，整個人跪在地上，雙手撐著泥土，胸腔裡發出又粗又重的喘息。
沈清秋把老人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扛著往旁邊走了幾步，大白從後面趕上來，虎身貼著沈清秋的腿，虎頭往她的手臂下面一拱，把蘇正源從她肩膀上接過去，馱在虎背上，四條腿邁開，穩穩當當地跑出十幾米遠。
腳下的地面又震了。
沈清秋回頭看。
出口後面的山坡在往下陷，泥土和碎石沿著他們剛才爬出來的洞口向內塌落，洞口在縮小，十幾秒之後徹底合攏，被泥土和碎石填滿，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更遠處，蘇家舊址的方向傳來一陣連續的悶響，地面在震動中裂開了幾條縫，縫隙裡冒出灰白色的煙塵，那是藥庫三重封印全部反向啟動後釋放出的毒粉和水汽混合物，在月光下像一層薄霧，慢慢地往四周擴散。
最後一聲悶響比之前所有的都沉，像是整座山的內臟被掏空了之後，山體在自身重量下坍縮，聲音傳出來的時候已經不像聲音了，更像是大地在嘆氣。
然後安靜了。
沈清秋站在銀杏樹下面，月光從銀杏的枝葉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滿是灰塵和汗水的臉上。她的手按在懷裡的碎片上，晶體的溫度已經和她的體溫融為一體，分不出哪個是碎片的熱度，哪個是她自己的。
周衛國靠在銀杏樹幹上，槍還握在手裡，槍口朝下，他的左腿在發抖，舊傷在剛才的奔跑中被拉扯到了，疼得他的嘴角一直在抽，但他沒有出聲。
賀堅從草地上坐起來，摸到了掉在旁邊的眼鏡，鏡片碎了一半，他把眼鏡架在鼻樑上，用那隻完好的鏡片看著蘇家舊址方向升起的煙塵，嘴巴張了張，又閉上。
大白把蘇正源從虎背上放下來，老人靠著銀杏樹的根坐著，雙手撐在膝蓋上，胸口劇烈起伏，每一口氣都像是從肺底最深處抽出來的。
沈清秋蹲到他面前：“蘇前輩，您還好嗎？”
蘇正源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月光裡泛著水光，他看著蘇家舊址方向那片正在沉降的地面，嘴唇哆嗦了好幾下，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又啞又碎：“藥庫……沒了。”
沈清秋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指冰涼，骨節粗大，掌心全是老繭和藥漬。
“碎片在。”沈清秋的聲音很輕，“蘇家的東西，沒丟。”
蘇正源的手指在她掌心裡收緊了一下，又慢慢鬆開，老人閉上眼睛，靠著銀杏樹的根，胸口的起伏漸漸平緩下來。
沈清秋站起身，從懷裡摸出碎片，晶體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琥珀色光芒，光照在她的掌心上，掌紋的紋路被照得清清楚楚，和火室試煉留下的淡紅印記重疊在一起。
碎片完好無損。
她正要把碎片收回懷裡，蘇正源忽然睜開眼睛，伸手抓住她的手臂，老人的指甲掐進她的袖子裡，渾濁的眼睛瞪得很大，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身後的銀杏樹幹上。
“那棵……銀杏樹……”
沈清秋轉頭。
千年銀杏的樹幹上，月光照著一行新鮮的刀痕，木屑還沒有變色，刻痕的邊緣滲著樹汁，在夜風裡泛著溼亮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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