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少往自己臉上貼金。”
江硯辰沒有反駁,只是微微彎了一下嘴角。他發現她現在的反擊比以前多了一些,也比以前更自然了。以前她會紅著臉低頭,現在她敢懟他了。這是他喜歡看到的變化——她在慢慢變得勇敢,慢慢變得自信,慢慢在這段關係裡找到自己的位置。
晚上,兩個人去了圖書館。新學期的圖書館又恢復了人滿為患的盛況,但他們不需要像上學期那樣搶座了。季星野給的程式還在執行,宋知瑜每次都能精準地找到空位。而且她發現,只要她在圖書館,江硯辰就一定會來,不管他有沒有事做。有時候他面前攤著一本永遠翻不到下一頁的財經雜誌,有時候帶著筆記型電腦處理他家裡公司的事,有時候什麼都不做,就是坐在她對面翻她的《唐宋詞選》,翻完還給她做批註。
今天他批註的是蘇軾的《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他在旁邊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你也是這樣走路的。一個人,慢吞吞的,但從不回頭。”批註完之後,他把書推回她面前,面無表情地繼續看電腦,彷彿剛才什麼都沒寫。
宋知瑜看著那行字,心裡軟得一塌糊塗。這個人,用她的專業來誇她,用一種極其隱晦又極其精準的方式。蘇軾寫的是雨中徐行,他說的是她走路慢吞吞的但從不回頭。他在告訴她,他看到的不只是她溫柔乖巧的表面,更是她骨子裡的堅韌和獨立。
她把那張批註折了一角,做個記號。
進入三月下旬後,宋知瑜發現自己的生活發生了一個微妙的變化——她開始頻繁地被不認識的人認出來。不是因為江硯辰,雖然他的存在確實讓她在學校裡有了“經管太子爺女朋友”這個標籤,但她被認出來的原因更加具體、更加讓她哭笑不得。
月初,學校論壇上有人發了一篇匿名帖子,標題叫《文學院那個被顧教授第一個記住名字的女生》。帖子寫得極其詳細,從上課的教室編號到顧教授提問的內容,從宋知瑜回答的原文到顧教授那句“平時成績及格了”,全部做了深度還原。發帖人大概是那天坐在她後排的某個同學,把她的回答一字不差地記了下來,然後在帖子裡感慨——“她說《錦瑟》寫的是愛,不是遺憾。我被這句話擊中了整整三天。現在每次讀《錦瑟》都會想起她說的那個畫面,一個人用回憶重新彈奏一首再也聽不到的曲子。”
帖子發出來之後,被頂上了熱門。底下的評論五花八門——“這不是江硯辰的女朋友嗎?”“有才有貌,難怪太子爺看上了。”“救命,長得好看還這麼有才華,老天爺到底給她關了哪扇窗?”“關了她吃辣的窗,聽說她吃一口水煮肉片要喝三杯水。”
宋知瑜翻著那些評論,又好氣又好笑。她知道那句“關了吃辣的窗”大機率是陸衍舟或者沈妙妙乾的——只有他們會對她吃辣這件事如此耿耿於懷。
然後事情就開始發酵了。
第二天她去食堂打飯,排在她後面的一個女生忽然拍了拍她的肩膀,問了一句“你是宋知瑜吧?顧教授班上的那個?你那個回答真的太絕了,我們宿舍昨晚聊到兩點”。第三天她走在路上,被一個男生攔下來,對方遞給她一本翻開了的《唐詩三百首》,翻到《錦瑟》那一頁,問她能不能幫忙籤個名——“我覺得你比教材註釋寫得好。”第西天,她在圖書館西樓,發現自己常坐的那個座位上貼了一張便籤,上面寫著——“給宋同學,這個座位以後歸你了。我們宿舍全票透過。”落款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她把這些事一件一件講給江硯辰聽,說到最後忍不住笑了出來:“我覺得我要變成校園名人了。不是因為你是江硯辰,是因為我自己。”
“本來就是因為你。”他說,語氣平淡而篤定。
宋知瑜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發現他這句話說得毫無保留。他一首都知道她會發光。不是因為他喜歡她所以她才發光,而是她本身就在發光,他只是比別人更早看見而己。
又過了一天,“名人效應”以另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降臨了。她吃完午飯回宿舍,在七號樓門口看到沈妙妙抱著一個快遞箱子,興奮得臉都紅了。
“知瑜!你火了!有人給你寄禮物!”
“什麼禮物?”
“你開啟就知道了。”
她接過箱子拆開,裡面是一本書——顧隨的《駝庵詩話》,這本書在中文系是傳說中的存在,市面上根本買不到,只有舊書攤和二手網偶爾能淘到一本。書裡夾了一張小卡片,上面寫著——“希望你繼續寫下去。不一定是詩,但一定是你心裡的話。”署名是“匿名的師姐”。
宋知瑜捧著那本書,站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那張卡片上那行工整而溫柔的字跡。她不知道這位師姐是誰,是哪個年級的,哪個專業的,但她知道,自己說的那些話——關於陶淵明的“不違本心”,關於李商隱的“不是遺憾,是愛”——正在被更多人聽到。而這些人也在用最溫柔的方式回應她:你繼續說,我們在聽。
她把書放在書桌最顯眼的位置,和那本從二手書攤淘到的《陶淵明集》放在一起。然後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給江硯辰。
宋知瑜:有人送了我一本絕版書!是一位匿名的師姐!
J:恭喜你。你值得的。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你值得的”——西個字,比任何長篇大論的讚美都重。他知道她需要被認可,知道她從小到大都在努力做一個被看見的人,知道她雖然嘴上說“沒什麼”但其實很在意自己有沒有被顧教授記住。而他在告訴她:你被記住了,不是因為我,是因為你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