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三年三月十五,亥時,廣豐城東門外。
王士元蹲在一條幹涸的水溝裡,身後蹲著五百個人。水溝是夏天洩洪用的,深不到三尺,寬不過一丈,彎彎曲曲地通向清軍大營的西側。白天的時候,方仲文派斥候爬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摸清了這條溝。清軍的哨兵站在營門口,往這邊看了一眼,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就沒有再管。
五百個人,沒有火把,沒有說話,只有呼吸聲。有人在發抖,有人在磨牙,有人把刀攥得太緊了,指節咔咔響。王士元回頭看了一眼,黑暗中什麼也看不清,但他知道哪些人在哪裡——標營的一百人在最前面,王永泰帶隊;江山千戶所的一百五十人在左翼,張萬祺帶隊;廣豐千戶所的一百五十人在右翼,陳瑚帶隊;浦城千戶所的一百人在最後面,他自己帶隊。
和璋蹲在他身後,王士元能聽見他的呼吸聲,很急促,像跑了一段長路。他伸手摸了一下和璋的手,冰涼,還在抖。
“怕嗎?”王士元低聲問。
“不怕。”和璋的聲音在發抖。
“怕就對了。”王士元把手收回來,“不怕的人,都死了。今晚你跟著周虎,不許衝在前面。”周虎蹲在旁邊,攥著那把短斧,低聲道:“先生放心,少爺在我身邊,少一根頭髮,我拿命賠。”
王士元沒有再說。他轉過身,看著清軍大營的方向。營地裡燈火稀疏,只有幾盞燈籠在夜風中晃來晃去。傷兵的哀嚎聲斷斷續續,像一群快死的狗在喘氣。他想起白天站在城牆上看見的那些清軍——綠營兵眼神渙散,腳步拖沓,有人蹲在地上不肯起來,連當官的踹都踹不動。攻城的時候,有人衝到半路就趴下了,趴在地上裝死;有人扛著雲梯越走越慢,被督戰的滿洲兵砍了腦袋,剩下的才繼續往前走。兩天,死了八九百人,傷了六七百。三千三百人,折損將近一半。綠營兵計程車氣已經到了極限——對綠營來說,傷亡超過兩成,隊伍就要崩。超過三成,不用打,自己就散了。兩天,他們傷亡了三成。
塔爾岱把綠營不當人,讓他們輪番衝,一波一波地填進去。綠營兵心裡沒有朝廷,沒有大義,他們當兵就是為了吃糧。吃糧可以,送命不行。死了八九百人,活著的那些兵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什麼時候輪到我去死?
王士元的手在刀柄上輕輕摩挲。刀柄上的纏繩被汗浸溼了,滑膩膩的。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他能聽見自己的血液在耳朵裡奔湧。他怕。不是一般的怕,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怕,像有一條蛇在肚子裡翻來覆去地絞。他想起胡氏的眼睛,想起和璜哭著抱住和璋的腿,想起和瑾站在院子裡攥著槍,眼淚掉下來又不敢出聲。他想起自己答應過恩師王公的話——“老師放心,學生不會讓您失望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念頭壓下去。怕沒有用。從他在鎮江那艘烏篷船上醒來的那一天起,他就沒有退路了。歷史上那個“朱三太子”東躲西藏了一輩子,七十五歲還被康熙凌遲處死。躲是死,反也是死。既然都是死,他選個痛快的。死也要死得像個人。
他從懷裡掏出那枚銅錢,摸黑塞進和璋手裡。“拿著。保平安的。”
和璋接過銅錢,攥在手心裡。“爹爹,這是您一直在手裡捏的那枚?”
“嗯。跟了我一年多了,從沒離過身。今天給你。”
和璋沒有說話,把銅錢攥得更緊了。
王士元站起身來,拔出刀。刀身在黑暗中發出一聲輕響,像是什麼東西斷掉了。身後五百個人,齊刷刷地站起來,沒有人說話。
“弟兄們,”王士元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前面幾排人能聽見,“今晚,我們不是去送死。我們是去殺韃子。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殺十個,這輩子值了。”
他頓了頓。五百個人的呼吸聲在黑暗中起伏,像一頭剛剛醒來的野獸。
“城裡的銀子,你們每人拿了五十兩。五十兩,夠你們一家老小吃兩年。但銀子不是買命的。你們的命比銀子值錢。今晚活著回來的,另有賞。死了的,銀子照樣送到家裡。”
沒有人說話。
“跟著我。”
王士元翻身躍出水溝,彎著腰,貼著地面,向清軍大營摸去。身後五百個人,像一條黑色的蛇,在黑暗中無聲地遊動。周虎跟在王士元身後,手裡攥著短斧,和璋跟在他後面,手攥著那把短刀,刀鞘被他用布條纏死了,拔刀的時候不會有聲音。他的手還在抖,但腳步沒有停。
清軍大營的柵欄是用木樁和樹枝搭的,一人多高,稀稀拉拉的,有些地方連樹枝都沒編滿,露著大窟窿。塔爾岱根本沒把廣豐城裡的守軍放在眼裡。三千三百人對兩千人,滿洲兵打綠營兵,綠營兵打草寇,他以為手到擒來。營盤扎得潦草,柵欄不牢,壕溝不深,哨兵站在營門口打瞌睡。他圍住了廣豐,以為廣豐城裡的守軍不敢出來。
王士元從柵欄的縫隙裡鑽了進去。營地裡瀰漫著一股酸臭味——汗臭、血腥、燒焦的布條混在一起,燻得人噁心。地上到處扔著刀槍、箭矢、破損的盾牌,一捆一捆的雲梯木料堆在路邊。幾盞燈籠掛在木樁上,在夜風中晃晃悠悠,把營地照得鬼影幢幢。
兩個哨兵靠在營門內側的木樁上,抱著槍打瞌睡,鼾聲比雷響。周虎摸上去,一刀一個,悶哼一聲就沒了。屍體靠著木樁慢慢滑下去,像兩袋糧食從車上滾下來。
王士元一揮手,標營的一百人跟著王永泰,彎著腰,繞過糧垛,朝糧草的方向摸去。張萬祺和陳瑚帶著左右兩翼,貼著營帳,朝塔爾岱的中軍方向摸去。他自己帶著浦城千戶所的一百人,留在糧草和中軍之間,準備接應。
王永泰帶著一百個人,摸到了西邊的糧垛。糧垛是用麻袋堆起來的,一人多高,十幾垛連成一片。旁邊停著幾輛糧車,車上還有沒卸完的糧食。守糧的綠營兵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有的蓋著破被,有的裹著稻草,有的枕著刀。王永泰蹲下來,從懷裡掏出火摺子,吹了一下,火星子濺在麻袋上,麻袋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