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翻身上馬,拔出刀:全軍——上!
開闊地上,張宗仁帶著果毅營的主力開始推進。一千四百人排成橫隊,盾牌手在前,刀手在後。步伐不快,但很穩。馬蹄踏在碎石上,沙沙的。
彰泰站在山谷西口的山坡上,千里鏡裡看見了這一切。他攥著鏡筒,指節發白。奮勇營的馬雄比他想象中難纏——槍陣打散、騎兵衝亂、步兵接上,三波之間的銜接幾乎沒有縫隙。這不是烏合之眾的打法。
他放下千里鏡,翻身上馬:傳令——前隊不必回援,直接往建昌走。告訴希爾根將軍援兵已近。主力隨我出谷,跟明軍接戰。
副將愣了一下:貝子,谷口已經被堵了——
彰泰沒有回頭:堵了就打穿。傳令。
山谷東口。馬雄的主力已經在開闊地上列陣完畢。
對面三百步外,從山谷裡湧出的清軍騎兵也在重新集結。兩支隊伍隔著三百步對峙著。秋風吹過,雙方的旗幟獵獵作響。沒有人衝鋒。都在等對方先動。
誰先動,誰先露破綻。
馬雄騎在馬上,手按著刀柄。他知道對面的清軍不是綠營那些湊數的。那些人被打散之後還能重新集結,被衝亂之後還能穩住陣腳——硬仗打出來的本事騙不了人。
山谷西口那邊,彰泰的主力也開始推進了。先頭部隊頂著明軍的火力往前壓,主力在後列陣,等先頭部隊咬住明軍的正面之後,主力從側翼包抄。這是八旗兵最擅長的打法——正面扛住,側翼解決。
一百步。八十步。清軍的先頭部隊進入了馬雄的射程。馬雄沒有下令放槍。他在等。等清軍再靠近一些。等趙石頭的前鋒哨從側翼繞到清軍的後方。
彰泰在山谷裡看見明軍的陣型一直沒有動,心頭忽然一緊。他太熟悉這種不動了——那不是等死的不動,是準備好了的不動。
傳令前隊,停止前進。
晚了。趙石頭已經帶著前鋒哨從側翼的窪地裡摸了出來,繞到了清軍先頭部隊的後方。沒有打旗,沒有喊殺,只是帶著五十個人沉默地插進了清軍佇列的尾部。
馬雄在山坡上看見了趙石頭的旗號。他拔出刀,刀身在秋陽下閃了一下:全軍——壓上!
兩支隊伍在分宜山谷東口撞在了一起。沒有陣型,沒有戰術,只有人和人之間的廝殺。刀砍在甲上,悶響;槍捅進肉裡,血腥味在空氣中彌散開來。有人落馬,有人倒地,有人在馬背上對砍了一刀之後雙雙墜地。
馬雄砍翻了兩個清軍騎兵,被第三個擋住了刀。那個人是個佐領,四十來歲,臉上有一道從眉骨劃到下頜的舊刀疤。兩個人對了一刀,刀口崩出一個豁口。馬雄沒有退,那人也沒有退。隔著馬頭對視了一瞬,誰也沒有說話。
佐領忽然笑了一下。馬雄也笑了一下。
然後他們同時揮刀,又砍在了一起。
彰泰在山谷口勒住了馬。他看見了明軍的陣型——槍陣在前,刀手在後,側翼有遊騎策應。陣型不算精妙,但每個環節都卡在關鍵的位置上。不是臨時湊出來的。
他在馬上沉默了一陣:馬雄這個人在吳三桂帳下的時候,沒這麼能打。
這場仗從早晨打到了午後。
分宜山谷東口的那片開闊地上,躺著幾百具屍體。清軍的,明軍的。血滲進碎石縫裡,把地面染成了暗紅色。傷員被抬下去之後,戰場上安靜了許多。
馬雄騎在馬上,左胳膊捱了一刀,布條纏著,血還在往外滲。他沒有退。張宗仁從陣前策馬過來,肩甲上被砍了一個凹坑:彰泰還在谷口那邊列陣。他沒撤。
馬雄點了點頭。
彰泰不會撤。奉嶽樂之命來救建昌的,撤了就是違令。馬雄也不能撤。奉命堵住彰泰,沒堵住就是失職。兩個人都不想撤,那就只能有一方站著,一方躺著。
他看了一眼天色。還有兩個時辰天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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