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慶城,徹底變成了一座吃人的血肉磨坊。
城外野戰的慘敗,像一柄重錘,生生砸碎了城內綠營兵最後的一絲脊樑。那些從屍山血海裡潰逃回來的江淮綠營、河西殘卒,個個面如死灰,一閉上眼,腦子裡全是明軍基層軍官赤膀搏殺、踩著腸子推進的瘋魔畫面。那種“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絕望,像瘟疫一樣在軍營裡蔓延。
“守不住的……連張勇飛熊老總都全軍覆沒跑了,咱們拿頭去擋明狗的鐵箅子?”
面對全軍崩潰的怨氣,二十八歲的簡親王喇布徹底撕下了平日裡宗室王爺的偽裝。他雙眼通紅,站在滿是血腥味的巡撫衙門裡,歇斯底里地掀翻了軍案:
“傳本王死命令!江寧鑲藍旗、蒙古拔都魯殘軍,即刻接管安慶四面城門!凡有綠營擅動、畏戰者,不需請旨,當場格殺!傳令知府,徵調全城十五歲以上、六十歲以下所有男丁,強登城牆縋石防守!傳令把城牆根三里內的民宅全部給我拆了!磚石、橫樑、門板,全給我抬上城牆當滾木礌石!本王要固守待援,誰敢說一個‘退’字,誅九族!”
隨著喇布的一道道嚴令,安慶城陷入了最後的瘋狂。鞭子抽打聲、百姓的哭喊聲、民房轟然倒塌的巨響登時響徹全城。無數無辜的男丁被八旗兵用刺刀逼著,紅著眼睛將自己家裡的房梁砸碎,抬上城牆。
為了徹底斷絕綠營兵和城內軍民逃跑的念頭,喇布更是下達了最絕戶的一條命令:將安慶北面集賢門、東面樅陽門、西面正觀門的城門洞,全部用拆下來的青磚、糯米汁混著沙石,徹底封死、填實!
當最後一塊青磚被死死砌入城門洞時,沉悶的撞擊聲徹底掐斷了綠營兵想逃命的最後一絲念頭。那是面對死亡時,最深沉、最真實的恐懼。城門封死,意味著一旦城破,他們連跪地乞降的機會都沒有,只能留下來陪葬!
壓迫到了極致,便是最陰冷的反彈。八旗兵高高在上的馬鞭和監軍雪亮的鬼頭刀,終於逼得大明舊地上的兵油子們在私底下死死串聯。
夜幕低沉,安慶城東南康濟門附近的一處廢棄庫房裡,火光微弱。幾名安徽綠營的低階軍官聚在一起,個個面色慘白,眼中閃爍著賭徒般的狠戾。
“錢頭兒,三面城門都給八旗堵死了,北面、東面全是明狗的主力,王爺這是要拿咱們的腦袋去填明狗的炮眼!”巡江營外委張鐵臂狠狠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低聲道。
“依我看,不能等死。”安徽綠營左翼千總錢大勳聲音沙啞,額頭上青筋暴跳,“我白天打探過了,南面的鎮海門和康濟門偏向大江,喇布那個蠢貨為了防著明軍水師登陸,雖然派了八旗督戰,但那裡的城門洞沒有完全用石頭填死,只用鐵索和沙袋堵著。而且……明軍打仗講究‘圍三缺一’,東、西、北三面打得震天響,南面臨江必然是明軍故意留出的缺口!”
“拼一把!”把總李長順一巴掌拍在刀鞘上,咬牙切齒,“等到明軍總攻一開始,場面一亂,咱們帶底下的弟兄暴起,先砍翻那十幾名八旗監軍,然後扒開康濟門的沙袋,奪船而逃!順著江水往外衝!誰他媽要給滿清的王爺陪葬!”
“幹了!總比活活等死強!”錢大勳眼裡閃過一絲兇光。
他們不知道,這種私底下的串聯,已經在整個安慶城上萬綠營兵裡如野火般燒開。這顆致命的釘子,只等明軍的戰鼓敲響,就會把滿清的防線徹底帶向萬劫不復的崩盤。
與此同時,城外大明中軍大帳。
巨幅的安慶五門防守圖懸掛正中,燭火搖曳下,照亮了一張張帶著血痕、卻狂熱無比的將軍面孔。
朱慈炤站在上首,手中指揮長杆在地圖上狠狠一劃,大帳內的氣氛瞬間凝固。
“諸位,今日之戰,是安慶的收官之戰。孤不跟喇布玩虛的,今日水陸併發,五門齊轟!聽好了,安慶城牆堅固,各門地勢大有講究。
張宗仁,你領果毅營主攻北面集賢門!此處雖是城北陸路進出的主通道,無外濠之阻,但直對集賢關,清軍防守最嚴。你部不求破城,雲梯攀爬盡皆佯攻,把聲勢給孤造足了,死死黏住北面八旗的主力!
楊春,你領破虜營攻東面樅陽門!樅陽門外連著東門外濠系,引江水貫濠,極難強渡。你部莫要用人命去填河,多設拋石機與火箭,給我隔河火燒敵方城樓!
王永泰,你領五軍營攻西面正觀門!正觀門偏向西南,近江沿西走,地勢狹窄。你部以盾牌車推進,步步為營,壓迫西門守軍!”
朱慈炤的指揮杆最後猛地戳在了安慶城的正南和東南方向,眼神中爆發出熾熱的精芒:
“而真正的勝負手,在南面!正南偏東的鎮海門面迎大江,是最接近沿江泊船與登陸的軸線;東南面的康濟門下便是濱江碼頭區。這兩門地勢開闊,直面我大明水師的兵鋒。清軍倉促修築,防線最薄弱,且綠營心思各異!
陳瑚!神機營的百門紅衣大炮、虎蹲炮、開花彈,全部給孤在南面一字排開!
林鳳!長江水師所有的千斤神機炮不要省火藥,今夜全部壓到鎮海門與康濟門外的江面上!給孤對準碼頭和城樓,把清軍的濱江防線生生撕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