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南門的城防,已然化作了一座噴吐著烈火與鮮血的無底深淵。
在朱慈炤“不計傷亡”的嚴令之下,大明各部將士徹底拋卻了生死的算計。徐文耀部作為此役的攻堅主力,瘋了一般抬著巨大的雲梯,踩著腳下堆積如山、甚至還在抽搐的同袍屍體,向揚州發起總攻。
“大明萬歲!衝上去!”
徐文耀渾身是血,在城下歇斯底里地督戰。這一堵由青磚與花崗岩築成的堅城,在明軍數月的北伐征程中,堪稱最難啃的一塊硬骨頭。城頭之上,滾燙惡臭的金汁裹挾著毒煙如暴雨般傾瀉而下,燙得攀爬的明軍皮開肉綻,慘叫著從十幾米的高空墜落,砸在城牆根的屍堆裡,發出一聲聲沉悶的鈍響。
滾木礌石裹挾著風雷之勢砸碎了無數雲梯,清軍的紅夷大炮更是不顧炮管發紅報廢的危險,對著城下的明軍方陣瘋狂轟擊,每一下都在密集的步兵洪流中犁出一條血肉模糊的通道。
而那些揚州綠營的將領們,因家眷老小盡數被董額扣在都統衙門,此刻亦是被逼出了野獸般的困鬥之志,在各級滿蒙軍官的皮鞭與鋼刀督戰下,紅著眼死守不退。
這是大明北伐以來,打得最艱難、最慘烈的一場攻堅戰。
“明軍上來了!滿洲的勇士,大清巴圖魯,別給祖宗丟臉!殺賊!”
董額披頭散髮,身上的甲冑已被鮮血染成了暗黑色。這位貝勒爺在被逼到絕境的這一刻,竟激發出滿洲先祖當年在薩爾滸血戰時的彪悍與兇殘。他提著一柄已經砍得缺口的鑌鐵大刀,如同一個瘋子,帶著最後的八旗護軍和最為嗜血的索倫兵,在數百米長的城牆段上四處奔走救急。
哪裡有明軍冒頭,這群在白山黑水裡長大的索倫兵就咆哮著撲向哪裡。重甲交錯,那是冷兵器最原始的絞殺,面對數倍於己的明軍,這些面容陰鷙的索倫兵,竟然用牙咬、用短刀捅,甚至在重傷瀕死之際,抱著明軍步卒一同翻滾下那十幾丈高的城牆,摔得粉身碎骨。
這種同歸於盡的悲壯反撲,讓百戰的明軍也感到了一陣徹骨的惡寒。
然而,大勢已去,人力終有窮盡。明軍北伐征戰數月,雖是一路凱歌、銳氣正盛,但身心的疲憊與連續攻城的傷亡已經快到了臨界點。朱慈炤站在中軍大營前,手心裡全是一層黏膩的冷汗,按在尚方寶劍上的右手因為極度的緊張而微微顫抖。
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感。
原本以為一戰可定江北,可現在,大明這臺疲憊的戰爭機器,被死死拖在了揚州城下。更可怕的是,他的敵人變多了。西線是二十萬蓄謀已久、養精蓄銳的吳周叛軍,北線是圖海正虎視眈眈、隨時準備南下的滿清主力。兩線作戰,兩國夾擊!稍有不慎,這場轟轟烈烈的北伐不僅會夭折,甚至整個江南半壁都會被這兩頭惡狼生生撕裂。
“不能再拖了……必須拿下揚州!”朱慈炤在心中近乎狂怒地低吼。
彷彿是感應到了天子的焦慮,在付出了整整四個營頭被打殘、傷亡數千人的慘烈代價後,徐文耀部的先頭大隊終於用血肉之軀,死死釘在了南門城頭。緊接著,吳王朱和瑾的虎賁軍、神機營如潮水般湧上,成排的排槍對著城頭一通抵近狂轟,大明那面赤紅的日月旗,終於在揚州的血雨煙塵中應聲而起!
“城破了!斬殺董額!”
城牆失守,城內的戰鬥卻化作了更加慘烈的血肉磨盤。自知毫無退路的滿蒙八旗殘部與索倫兵並未乞降,而是依託城內的民房、街巷,向湧入的明軍發起了最後的反撲。
董額自知難逃一死,率領最後兩百名渾身是血、甚至連甲冑都碎裂的索倫兵,在都統衙門前的大街上擺開了最後的決死陣勢。
“大清巴圖魯,寧死不降!”
這些兇悍的索倫兵發出了最後一聲絕望的咆哮,挺著骨矛大刀迎上了明軍火銃與長毛。硝煙瀰漫,槍聲大作,這最後兩百名八旗殘部在密集的彈雨中,如同割麥子般一排排倒下。董額胸腹中了七槍,被徐文耀的數柄長槍釘死在照壁之上,至死那雙空洞的眼球還死死盯著北方的徐州方向。
隨著董額八旗殘部和索倫兵全軍覆沒,失去了挾制的綠營殘兵與漕兵紛紛跪地繳械,明軍徹底肅清了城內的殘敵,死死將這座江北水城踩在了腳下。
落日如血,揚州廢墟之上的硝煙尚未散盡。
朱慈炤在周虎等人的護衛下,踩著滿街的血泥步入城中。看著這坐滿清經濟咽喉漕鹽命門,朱慈炤臉上沒有半點破城的喜悅,反而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攻破揚州,本該北上徐州本可一戰可消滅滿清最後精銳。可如今,這一切雄心壯志,吳三桂大軍背刺打斷。大軍北伐出征好幾個月,雖一路上勝利連連,但將士們的傷亡和疲憊已經到了極致,如今連一日安穩覺都沒睡上,便又要去討逆!
可江北流了這麼多血才換來的勝利果實,絕不能拱手讓人,必須保住!
“傳朕聖旨!”朱慈炤站在都統衙門廢墟前,按著腰間寶劍,聲如洪鐘,“冊封吳王朱和瑾為‘討虜徵虜大將軍’,統領江北所有大軍!以吳王居中排程,統領麾下虎賁軍、白顯忠龍驤左營、徐文耀龍驤右營,合兵六萬精銳,給朕坐鎮揚州!無論江北圖海如何反撲,揚州絕不能丟!”
“兒臣朱和瑾,領旨!城在人在,城亡人亡!”吳王轟然跪倒,眼中滿是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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