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良久,胡國柱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幾乎要被雨聲淹沒:“陛下……湖南一丟,往南退回雲南的大路……只能繞道貴州、四川。咱們如今只能先去荊州,死守荊州門戶,再等四川王屏藩和雲南的援兵了。”
吳三桂沒有任何回應。
他有些虛脫地靠回了車壁上,頭頂那明黃色的車頂在灰沉沉的天光照射下,倒像極了一口懸在頭頂、隨時會落下來的棺材蓋。
又是一陣刺骨的冷風從南邊刮過來,裹著潮溼的水汽,直愣愣地打在他臉上。他沒有動,也沒有再開口,只是眼珠子呆滯地盯著腳下那片被自己吐出的黑血。
他這一輩子,都在算計,都在背叛。
當年為了關寧軍的利益,他背叛了崇禎帝,引清軍入關,背上了萬世罵名;後來為了向滿清主子獻媚,他在緬甸親手用弓弦勒死了永曆帝,用大明皇室的血染紅了自己的頂戴花翎;再後來,當康熙削藩動了他的根基,他又悍然舉兵,背叛了愛新覺羅氏!
他自詡精明了一輩子,玩弄天下人心於股掌之間,以為利益和刀槍就是這世上唯一的籌碼。
可他萬萬沒想到,老天爺竟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讓他親口嚐到了這苦澀、絕望、眾叛親離的背叛之毒!
他當年為了保命和利益可以隨時賣主求榮,手下的那些官員守將,又豈會有半點真正的忠義?當大明西征軍如日中天,圖海在江北被牽制,而他吳三桂自己又拋棄武昌狼狽西撤時,那些守將不過是完美繼承了他吳三桂一輩子總結出來的“保命哲學”罷了!
這就是樹倒猢猻散,這就是天道輪迴!
遠處,雨幕的盡頭又一次響起了急促如連環雷般的馬蹄聲。
很快,又一騎斥候死命衝進中軍,馬身上的泥漿結成了一片片乾涸的硬殼,跑動時噼裡啪啦地往下掉落。傳令兵嘶著完全破音的嗓子尖叫:
“報!漢陽失守!吳國貴將軍身負重傷,關寧騎兵殘部正拼死往荊州方向潰退!明軍追兵……離我軍後隊已不足五十里!”
這次,吳三桂連吐血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呆呆地靠在龍輦裡,頭無力地歪向一旁,眼珠子像是被漿糊粘住了一樣,死死盯著車頂上的某處花紋,很久很久都沒有轉動一下。
雨水順著車簾的縫隙橫潑進來,落在他的袖口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深黃色的水漬。遠處模糊的雨幕裡,隱約有火光閃爍了一下,隨後又熄滅了,分不清那是明軍追兵的火把,還是被大雨打溼吹散的煙塵。
與此同一時刻,武昌城外,江畔。
雨勢漸漸小了些許,但天空依舊陰沉如墨。
昭武皇帝朱慈炤緊拽馬韁,傲然立於長江之畔。在他的身後,大明的日月黃龍旗被冷冽的江風扯得筆直,旗面上的泥點被雨水洗刷得乾乾淨淨,露出底下耀眼的明黃與硃紅。
幾個傳令兵並排跪在溼漉漉的泥地裡,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高聲宣讀捷報,那渾厚嘹亮的聲音被大風一路遠遠地送了出去:
“武昌城內吳應麒棄城西逃,武昌克復!”
“漢陽陣線攻破,偽周關寧騎兵潰散!”
“梁國棟偏師連克長沙、嶽州,湖南北部全境光復!”
朱慈炤靜靜地聽著,沒有回頭。
他微微昂著頭,望著浩浩蕩蕩向西奔流的長江。長江的水流到了武昌這一段,變得極其湍急與渾濁,黃色的浪頭拍打在岸邊的亂石上,碎成漫天白色的飛沫,隨後又迅速聚攏在一起,奔騰而去。
對岸的江岸線在尚未散盡的雨霧裡若隱若現,而在更遙遠的西邊,便是荊州。
左都督馬雄從後面策馬趕了上來,一把按住腰間的佩刀,咧開嘴豪邁地大笑:
“陛下!湖南那些偽周守官一個比一個跑得快,真是樹倒猢猻散!吳老賊這會兒怕是連棺材本都折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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