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思克大帥的大明主力,已破武關!兵臨西安城下!朝廷的援軍,就在關中!”
大堂內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幾個偏將猛地抬起頭,眼裡放光。
“王爺……朝廷真拿下了關中?”一個參將跨前一步,脖子上青筋暴起。
“放屁!本王還能拿全城弟兄的脖子開玩笑不成?”
王輔臣拍著那封公文,厲聲喝道:“孫大帥給本王下了死命令——咱們平涼軍早已是大明的正規禁旅!這一仗,咱們是全盤大局的樞紐!孫大帥要咱們在平涼楔住畢力克圖和王進寶這三路韃子,把他們拖死在城下!”
他猛地拔出腰間戰刀,咔嚓一聲將紅木桌角砍掉一截!
“當年咱們跟著清廷,被當成下賤奴才踩在腳底!如今咱們打著大明的日月旗,是朝廷的功臣!朝廷的封賞、田畝、撫卹,一分都不會少!誰要是敢在這骨眼上動搖軍心——本王先剁了他的頭,送給孫大帥當見禮!”
老把總渾身一顫,額頭貼在冰冷的磚面上,再不敢多言。堂內眾將看著那封公文,又看了看王輔臣手裡滴血的戰刀,原本渙散的眼神里,重新噴出一股死中求生的狠勁。
“願隨王爺!”眾將轟然抱拳,鎧甲撞出一片冷響。
與平涼城內的死戰意志不同,城外清軍中路王進寶的大營裡,早已到了崩潰的邊緣。
陝西提督王進寶正對著燈火核對傷亡名冊。他面容枯瘦,眼袋下垂,像一張風乾的羊皮。他是行伍出身,從最底層的步卒憑著提頭衝鋒的戰功一步步爬到了提督高位。對聖眷優渥的康熙皇帝,他懷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忠誠。
厚重的木門簾被猛地掀開,幾個滿身血汙的綠營游擊、參將呼啦啦湧了進來。
為首的老游擊臉色鐵青,將一份賬冊重重拍在案上:“提督大人!畢力克圖大帥又下嚴令,要咱們綠營明日拂曉擔任第一波先登,拿咱們弟兄的人頭去消耗王輔臣的箭矢!”
王進寶抬起眼皮,語氣沉沉:“戰事膠著,八旗精銳要防備明軍騎兵,綠營先上,這是規矩。”
“什麼狗屁規矩!”另一個參將一拳砸在木柱上,“江南丟了,湖廣丟了,連武關都被明軍拿下!滿人的威風早就沒了!憑什麼賣命送死的活全是咱們漢人綠營幹,享福拿賞的都是八旗老爺?”
王進寶臉色驟變,拍案起立:“放肆!食祿報國,朝廷何曾虧待過爾等?”
“朝廷沒虧待?”老游擊刺啦一聲撕開胸前戰袍,露出胸口潰爛化膿的傷口,眼眶通紅,“軍餉拖欠了整整四個月!發下來的糧袋裡全是摻了沙子的黴米!明軍那邊,拿下一座城就真金白銀地官升三級;咱們這邊,兄弟們把命填在平涼城下,死後連給家眷的撫卹銀都被旗官扣了一半!”
老游擊向前踏了一步,壓低聲音:“大人,八旗兵早已名存實亡了!王輔臣歸了大明,孫思克也歸了大明,大勢在大明那邊!兄弟們不想給滿人殉葬啊!”
大帳內鴉雀無聲。幾個漢人將領死死盯著王進寶,手掌有意無意搭在腰間的刀柄上。
王進寶渾身不可抑制地發顫。
手下人說的每一句話都像鋼針紮在他的心窩上。他何嘗不知道綠營受的委屈?可他那低微的出身,讓他把皇恩看得比天還大。沒有聖上的拔擢,他王進寶至今不過是個陝北地裡啃泥巴的泥腿子!
“住口……”王進寶緩緩拔出佩刀,冰冷的刀尖直指面前跟隨多年的下屬,手腕劇烈發抖,“本將這條命,是皇上給的!誰再敢言退……本將先剮了他!”
將領們看著那雙決絕、頑固、甚至帶著幾分絕望的眼睛,眼裡最後的一絲期盼一點點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冰冷。
沒人再說話。大家只是冷笑了一聲,極其敷衍地拱了拱手,推開帳簾,一言不發地退了出去。
冷風灌進大帳,吹滅了案上的油燈。王進寶獨自站在黑暗裡,握刀的手一點一點鬆開,戰刀哐噹一聲掉在地上。
兵心散了,這仗沒法打了。
三日後,噩耗終於如晴天霹靂般在清軍大營中炸開——西安破了!楚王朱和璜接管關中,周邊八縣盡皆易幟!
訊息傳開的瞬間,三路清軍徹底炸開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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