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城頭,寒風順著破損的磚縫呼呼地往裡灌。
城樓帥案前,一盞清油燈的火苗被風吹得忽左忽右。
撫遠大將軍圖海趴在案上,左肩繃帶早已滲出了發黑的凍血。他右胳膊發抖,手中蘸滿了濃墨的毛筆在粗糙的宣紙上停頓了片刻,隨即重重劃下!
這一封,是他的絕筆奏書。
臣圖海,泣血奏報陛下:南明逆首朱慈炤親率主力二十餘萬,兵分兩路,意圖直搗京師。其主力出德州,兵臨保定、滄州;西路孫思克走豫北、山西,遙制京師。逆軍一路裹挾降卒、開倉放糧,勢如破竹……
圖海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汙,咳嗽得劇烈喘息起來。
他看得太透了。朱慈炤根本不打算跟八旗在平原上決戰,而是要用最穩當、最狠辣的手段,把大清最後的血脈絞殺在河北!明軍依傍大運河,江南的漕船源源不斷運來大米與紅夷大炮的彈藥。朱慈炤甚至不需要親自衝鋒,光靠那些收編的數萬綠營降卒打頭陣,就能把滄州、保定的八旗精銳消耗殆盡!
更可怕的是北京城內。百餘萬漢民被強徵作輔兵,肚子裡沒糧,一旦明軍的赤旗插到城下,內亂瞬間就會爆發!
圖海咬破嘴唇,懸筆寫下了最驚心動魄的一段:……京師內無糧草,外無援兵。若待逆軍合圍,滿人插翅難飛!臣懇請陛下,趁早北獵盛京,避其鋒芒!
字跡浸透了宣紙。圖海知道,這二字送上去,等於親口承認大清中原敗局已定,朝堂上的宗室親貴會把他撕成碎片。可他必須寫!因為再不逃,滿人就真的要滅種了!
臣請陛下分部退走:先後宮皇族、八旗家眷、官員財物出京;再運走匠人、圖紙與圖冊。命居庸關裕親王福全率六萬騎兵掩護退往山海關,趕在嚴冬之前,退至錦州、盛京!
逆軍皆南方之人,不耐關外酷寒;明軍即便佔了北京,也要花時日消化中原殘局,明年開春前,未必能大舉出關。大清在關外,還有個家!
筆尖落到最後,圖海將毛筆重重摔在桌上,兩行濁淚混著血水滾落:臣,願與保定共存亡!臣親率殘餘八旗精銳,與明軍死磕到底,為陛下爭取月餘時間!臣……盡力了!
次日正午,八百里加急的血書撕破了紫禁城的死寂。
慈寧宮偏殿內,藥味混著硝煙味,燻得人作嘔。
病榻上的孝莊太后臉色慘白,靠在靠枕上喘著粗氣。榻前黑壓壓跪了一屋子人——八旗的宗室貝勒、白髮蒼蒼的老王爺,以及索額圖、明珠等重臣。
那些年輕的貝勒們縮著脖子,眼神閃爍,有人甚至在衣袖裡暗暗發抖。青壯年的八旗精銳死在徐州,殘餘的死在山東,如今這滿堂勳貴,不過是一群等死的廢人。
康熙坐在病榻旁,一身鎖子錦金葉盔甲並未脫下。甲片隨著他的劇烈呼吸碰撞出冰冷的刺響。
圖海的血書在眾臣手裡傳閱了一圈,偏殿裡寂靜無聲,只有炭火偶爾爆開的噼啪聲。
哀家問你們一句。
孝莊睜開渾濁的雙眼,聲音沙啞,卻字字砸在人心上:誰,有把握守住京師?
滿殿死寂。有人低下頭,有人死死抿著嘴。
康熙霍然起立,腳下的白玉香爐被他一腳踢飛,在磚地上摔得粉碎,香灰與火星四濺!
守不住?!康熙的眼睛通紅,按著天子佩刀咆哮道,你們一個個縮著脖子看什麼!當年崇禎那個廢物,李自成打到城下他都沒逃,寧可吊死在煤山上!朕乃大清皇帝,難道連個亡國之君都不如?!
康熙指著門外,聲嘶力竭地吼道:朕要御駕親征!朕要帶八旗子弟出城,跟朱慈炤決一死戰!朕寧可死在陣前,也絕不當丟棄祖宗丟臉的懦夫!
偏殿內鴉雀無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