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篤恭殿。
穿堂而過的北風夾著未化盡的碎雪,從雕花門縫裡硬鑽進來,吹得殿內掛著的幾幅巨大的關外輿圖獵獵作響。
銅爐裡的木炭很久沒添了,散著一股子嗆人的灰敗氣味。
康熙坐在金漆雕龍寶座上,右手死死按著御案的角沿。那片硬木已被他指甲摳出幾道白痕,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滲出冰冷的白。
在他面前的紫檀木案上,擺著兩份剛由八百里加急送達的奏摺。
一份來自錦州前線的撫遠大將軍,摺子裡聲淚俱下地求援——明軍孫思克、王進寶部幾萬主力已撲至錦州、大淩河一線;而承德方向,明將蘇間親率三千營與蒙古騎兵直插科爾沁,大清側翼已被撕開了口子!
而另一份,則是大清的內務府從北京城發回的情報。
“五日前,偽帝朱慈炤於北京永定門外祭天誓師。京營四大營、龍驤兩營,十五萬精銳盡出,天子親征,誓要踏平盛京,拔絕清根……”
三十萬大軍。
兵分三路,像一隻遮天蔽日的巨爪,從長城內外同時扣向了遼東!
康熙的呼吸粗重起來,雙眼佈滿猩紅的血絲。他的腦袋嗡嗡作響,一陣陣發暈。
以往每逢大清面臨絕境——三藩亂起、鄭氏犯鯨海、或是前線戰事受挫時,後宮裡總有一座山挺立著。孝莊太皇太后會拉著他的手,用那雙歷經三朝風雨的眼睛看著他,慢條斯理地幫他分析天下局勢,給他吃下一顆定心丸。
可如今,老太太已經不在了。
這幾年,連環的昏招,不斷的慘敗。先皇、太宗幾代八旗子弟用血肉打下的關內萬里江山,被他一步步丟得乾乾淨淨!不僅丟了中原,如今連關外龍興之地,也要被朱慈炤勒緊了絞索!
朱慈炤根本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殿門緩緩被推開。
索額圖領著十幾位留在盛京的八旗旗主、王公貝勒,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這些穿著蟒袍貂裘的清廷權貴們,此刻臉上全然沒有了往日的狂妄與尊貴。每個人都耷拉著腦袋,眼神飄忽,身上的鐵腥味和貂皮味混在一起,透著一股難言的腐朽與恐慌。
能打的王公重臣——如傑書、嶽樂等人,早已在關內與明軍血戰時戰死或被俘,如今還能坐在盛京朝堂上的,大多是一群靠著祖宗餘蔭混日子、沒上過幾天戰場的平庸之輩。
康熙深吸了一口氣。
他閉上眼,強行將胸中翻江倒海的癲狂與絕望壓了下去。等他重新睜開眼時,臉上的肌肉僵硬地抽動了一下,硬生生擠出了一副古井無波的平淡模樣。
“都來了。”康熙的聲音不高,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詢問,“撫遠大將軍從錦州發來求援摺子,說大淩河一線明軍調動頻繁。另據京城的情報,偽帝朱慈炤五日前已在北京誓師,提兵三十萬進犯關外……諸位愛卿,可有應對之策啊?”
殿內靜得能聽見燈芯爆裂的聲音。
十幾個王公貝勒面面相覷,沒有一個人敢搭話。
康熙的眼角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他指了指案頭,聲音冷了幾分:“去年鄂扎出征朝鮮,雖帶回了一些糧草與丁口,但半年消耗下來,盛京城裡的存糧,撐死只能供二十萬軍民吃到秋收!眼下正是春耕的時節,可明軍三路進犯,包衣和民夫根本無法安心下田!若誤了春耕,到了秋天,盛京城不用明軍來打,自己就能餓死一半人!”
這話一齣,文官首領索額圖終於頂不住壓力,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皇上!”索額圖扣頭如搗杵,聲音帶著顫音,“明軍選擇此時出擊,毒辣至極!這……這是要徹底斷了我大清的根基啊!”
“朕問你該怎麼辦!”康熙猛地一拍桌案,平淡的偽裝瞬間裂開一道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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