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她怎樣痛恨、不願意,她都沒法抹掉這個事實,她確實是勞改犯的女兒。
她這樣的人,怎麼配得到幫助?
先前盧靜說公社會幫助她,她回去和媽媽說,媽媽沒有說話,從母親的沉默裡,她意識到這是不可能的,盧阿姨或許一時好心,但這是不可能的,會有很多人去告訴盧阿姨,她是勞改犯的女兒,她不配得到幫助。
這幾個月來,她受了太多的冷眼和譏嗤,從一開始的痛苦,到後來的麻木,及至八歲的妹妹也被大隊的孩子隨意欺辱,她的世界有一角像是轟然崩塌了。
她開始意識到,不管她們有錯沒錯,只要她們是勞改犯的女兒,就不配得到幫助和同情,也不可能有什麼光明的前途,像臭蟲一樣地活著,才是她們配得的。
可是心裡隱隱有一個聲音在呼喊著,她不甘心,如果她和媽媽都有罪,那還懵懂中的妹妹呢?她的妹妹天真、善良,一點壞事都沒有做,她怎麼不配活著呢?
所以,當妹妹餓得哭都沒力氣,只能灌冷水的時候,她想到了找錢,像個瘋子一樣去找錢。當妹妹被小五欺負的時候,她也會像個瘋子一樣去打架。
可當暗沉沉的夜襲來,她還是會有無盡的恐慌,她不敢想,她這一輩子該怎麼辦?如果她沒了,媽媽會護著妹妹嗎?如果她和媽媽都沒了,妹妹又該怎麼辦?
無窮盡可怕的念頭,在她頭腦裡冒出來,她誰也不敢說。當錢校長來要她退學的時候,她好像看到了一條像夜一樣暗沉沉的道路,那是她的道路,沒有一點亮光,黑暗像黏稠的淤泥一樣,把她困在裡面了。
現在,韋校長說,公社願意幫助她?
韋建華見她情緒有些激動,溫聲道:“劉同學,出身是我們沒法選擇的,但是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是我們自己可以決定的,你是老師認準的好苗子,老師真心希望你可以多讀一點書,不管怎麼樣,把初中念下來吧!”
劉一彤重重地點了一下頭,“好!”帶著濃重的鼻音。
韋建華遞了一張表給她,等她填好,啞著聲音問道:“校長,是公社的李書記和盧阿姨她們幫我想的法子嗎?”
韋建華輕輕點了下頭,“回去好好上課吧!”
劉一彤抹了一下眼淚,“校長,我以後一定會把這錢還上,我要還好多好多的錢……”她的眼淚怎麼擦都擦不掉,她這樣的人,竟然也有人願意幫助?
傍晚,劉一彤回到家,錢夏荷見她眼睛有些發腫,明顯哭過的樣子,不由皺著眉問道:“一彤,被人欺負了嗎?”
劉一彤搖搖頭,“媽,校長勸我繼續讀書,說可以免學費和書本費。”
錢夏荷有些意外,就聽女兒又開口道:“媽,你可以和爸爸離婚嗎?”
錢夏荷一怔,抬眼看著女兒,就見她雙眼發紅,很緊張的樣子。她什麼也沒說,轉身去屋子裡拿了一張紙出來,遞給了女兒,“已經離了,這幾天就是去辦的這事。”
“媽……”她原以為媽媽每天看不見人影,是去想法子救爸爸。
錢夏荷低聲道:“我不為我自己著想,也要為你們著想,託生在我肚皮裡,一生下來就被嫌棄,你爸沒出事的時候,也不把我們母子三當回事,什麼好的都緊著那寡婦,現在出事了,那寡婦一點事兒沒有,活罪都我們受了。”
她說著,擤了一下鼻子。又和女兒道:“那寡婦的錢,你退回去吧,一彤,我們和劉光裕斷絕關係,他的錢就也和我們沒關係,他願意給誰就給誰。”
聽母親這樣一說,劉一彤忽然覺得,那討回來的錢,是一筆“髒錢”,“好,媽,我明天就去還掉。”
錢夏荷又拿了一塊錢給她,補上買苗條和米花出去的那一塊。
公社中學這邊,韋建華還沒走,副校長錢素珍敲門進來,問道:“韋校長,劉一彤今天退學了吧?”下午的時候,她看到劉一彤哭得傷心的很,猜測是為著退學的事。
韋建華搖頭,“不是,我今天詢問她的意見,她還是願意讀書的,錢校長,她確實是個讀書的好苗子,是可以改造好的子女,你看,我們再觀察觀察呢?”
錢素珍皺眉,韋建華又道:“錢校長,你得承認,人是可以改造的,社會應該給人生路,我們又是擔負著教育責任的學校,更應該給這些孩子生路。”
這一點,錢素珍沒法反駁,嘆了一聲道:“韋校長,我知道你是好心,但農夫與蛇的事情,可也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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