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聲“下雨”,不啻於平地驚雷,大家迅速跑了出去,夏日的風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撇去了浮熱,細濛濛的雨吹在人的臉上、頭髮上,李南書微微鬆了口氣,“還好,不是暴雨,楊支書,你趕緊組織社員先割。”
“李書記,萬一只是小雨呢,這會兒有些田的稻子還有些泛青,細雨沒什麼妨礙,這時候收,要是連綿陰雨,收了也沒法晾曬,堆在一塊容易上黴。”楊學文覺得,這雨或許一會兒就能停。
陳叔深見南書急得不得了,幫著說了句:“俗話說‘夏雨隔牛背,轉眼就傾盆’,楊支書,我們還是謹慎些好,要真是傾盆暴雨,損失是不可估量的。”
楊學文皺眉道:“李書記,不然再等等呢,我們大隊今年的稻子長勢非常好,再等幾天,我們今年的產量一定是公社第一。”
“不,楊學文,先不論第一不第一,萬一暴雨,大家都得餓肚子,你能眼睜睜看著糧食被雨沖走嗎?”
她緩了口氣,接著道:“楊學文,現在必須先把熟了的稻子收了,只准留兩種不收,一個是高崗田,一個是稻穗還七成青的,剩下的都得收。”她的語氣很嚴肅,已然表示這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楊學文還想再說,但是李南書已經沒有功夫陪他扯了,“楊支書,我們還得去別的大隊催開鐮,你快帶著人去收吧!”
走了幾步,又有些不放心地道:“你不要自作主張!社員的口糧不是誰口袋裡的賭牌,而且你們大隊今年的產量,縣裡、市裡都盯著的!”
楊學文對上她警告的眼神,點了點頭。
接下來,李南書他們分成了兩撥,去了向前大隊、碧峰大隊、石子崗大隊,等到下午五點的時候,雨停了,但是天還陰著。
李南書已經回到了公社,她和盧靜身上的衣服都被雨水浸透了,卻完全顧不得,盧靜仍有些擔憂地問道:“李書記,這雨會不會要下幾天啊?”
李南書擰了下溼漉漉的髮梢,“不知道,先收了,比到時候被大雨沖走了好,”這年頭,這一粒粒米都是能活命的口糧,要是被大雨衝了,她心裡光想著,都疼得慌。
盧靜看了一眼曾文亮辦公室緊關的門,“這倆人還沒回來呢!”
“他們跑的幾個大隊遠些。”
正說著,儲兆益急匆匆地從外頭回來,一看到南書,就著急地道:“李書記,這回麻煩了,水庫那邊出問題了。”
“什麼?”李南書心跳都漏了一瞬。
就聽儲書記道:“發現了滲漏,這個水庫是59年動工的,65年竣工,你想想那個年代,是有躍進的風氣的,土壩壓實度不夠,這兩年縣裡領導有意除險,但一省裡沒有撥款,二是縣裡那些人,也不好說,這兩年雖然陸續壩體加固,也不過是小修小補。”
“那現在祁主任他們是什麼意思?”
“抽人,去加固壩體,怕發生大的問題。這個滲透不弄好,就有可能造成管湧,後面就麻煩了,萬一再來個暴雨,天啊,我都不敢想。”
儲兆益邊說著,邊拿手帕擦臉上的水珠,這會兒他也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了。
李南書這時候才明白,為什麼先前加固水庫的事,大家都不敢應聲,原來是都知道,這裡頭門道不少,而且是真的有可能出問題的,她努力平復了心緒,“儲書記,我們公社要出多少人?”
“先前已經去了一批民工,這回說是每個公社還得出一百二十人。”
盧靜在一旁道:“儲書記,今天我和李書記才下去壓任務,讓他們開鐮刀,就碰到下雨了,這會兒各個生產大隊都在搶收,哪個大隊願意出人手啊?”
“不管怎麼樣,一個大隊也得出6-7個人。”這6-7個人,還得是能拿滿工分的強壯的中青年。
李南書和盧靜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絕無可能”四個字。
沒有哪個大隊會在這時候放人。如果有暴雨,多一個出滿工分的青壯年,幾擔稻子是可以搶收的。
李南書覺得,就算楊學文平時和他們關係好,這時候也不會放人,不和他們拼命都不錯了。
她想了想,問儲書記道:“可以從別的縣抽調嗎?他們那可能還沒到收割的時候,像樟南縣、康寶縣都在北邊,等我們這邊雙搶緩一些,再派人替補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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